王珩没有问出口。他只是转过身,淡淡地说:"这张图,日后可以让天枢带一份回建康。"
"我已经抄了一份,等你走的时候带上。"
王珩笑了。
"你总是比旁人快一步。"
---
王珩在南郡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了医馆、看了新修的城防、看了工坊里正在改良的水力磨坊,公输远和鲁大合作的新方案,用一个转轴同时带动磨坊和舂米机。王珩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图纸上标了两处受力点的改进建议,然后把笔还给了一脸震惊的公输远。
"王……这位公子懂机关术?"公输远问鲁大。
鲁大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什么都懂。"
第三天晚上,谢清带王珩上了城墙。
入秋了。南郡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萧瑟,夜风里还带着一丝桂花的甜香。月亮升得很高,又大又圆,把城下的水泥路照得发白。
春芜提前在城楼上备了酒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南郡本地的几样小菜:盐水花生、腌萝卜、一碟炸得酥脆的小鱼干,配一壶谢清自己蒸的桂花酒。
"寒酸了些。"谢清替王珩倒酒。
"比建康的宴席有趣。"王珩接过酒,抿了一口,"桂花酒?"
"嗯。八月开的花,摘下来泡进酒里。做法很简单,但要等一个月才能喝。"
"等待本身就是风味。"
两人在城墙上并肩坐着,月光如水。远处隐约能看到济民医馆的轮廓,再远一点是工坊区,烟囱在夜色中像一根根细细的手指。
"谢清。"王珩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带姓。
"嗯?"
"你做这些事,水泥路、火炕、精盐、铁器、活字、医馆,你图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王珩其实心里有答案。但他想听谢清自己说。
谢清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不像一个掌管数千人生计的一方家主,更像一个坐在窗前发呆的普通年轻人。
"我曾见过一个……"他斟酌着用词,"一个与大晁截然不同的地方。"
王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地方,"谢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月亮上,"人人都能吃饱饭。冬天有暖气,夏天有冷风。生了病有大夫看,受了伤有人缝。孩子不论出身都能读书。路是平的,水是干净的,夜里有灯……亮得像白昼一样。"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
"听起来像仙境。"王珩说,语气没有嘲讽,倒像是在认真思索。
"不是仙境。"谢清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那个地方也有很多问题。但至少……人不会因为一道伤口化脓就死掉,不会因为冬天没有柴烧就冻死在路边。"
他转头看向王珩,眼睛里有一种王珩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悲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近乎执拗的东西。
"我图的就是这个。"谢清说,"让南郡变成哪怕只有一点点像那样的地方。"
城墙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混着夜露的凉意。
"你见过的那个地方,"王珩的声音很轻,"你回不去了,对吗?"
谢清的手指在酒杯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一瞬间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王珩没有追问。他只是端起酒杯,朝月亮的方向举了举。
"既然回不去——"
"那就造一个。"谢清接过话,笑了一下。
王珩看着他,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这个人。
看透了天下的腐朽,却不肯像旁人那样接受它。没有兵权,没有家世,只有满脑子的奇思怪想和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执拗,硬生生在这穷乡僻壤的南郡,一砖一瓦地造出了一个他心里的"仙境"的雏形。
而自己呢?
琅琊王氏,当朝宰相,权倾朝野。看透了一切,却什么都改变不了。能做的只是在别人试图掀翻棋盘的时候,替他挡住从四面八方飞来的暗箭。
"谢清。"王珩把酒一饮而尽。
"嗯?"
"你继续造。"
他的凤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没有了朝堂上的深沉算计,也没有了面对天枢时的从容淡漠。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北边的事,我来挡。"
---
王珩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他不喜欢在白天离开,动静太大。二十名护卫已经在南门外的马车旁等候,天枢在门口检查行装。
谢清送到了南门。
"消毒术的图我放在车上了。"谢清说,"还有一份炒茶的方子,你喝得惯就留着,喝不惯就赏给天枢。"
天枢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
王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谢清:"上次你托天枢采买的书,我替你找了一套更好的版本。"
谢清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多谢。"
王珩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间,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入冬之前,南郡多存些粮。"
谢清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听懂了。这不是"多存粮"这么简单,王珩在用最隐晦的方式告诉他:北方的战事可能比预想的更快到来。
"我知道了。"谢清说。
青布篷车缓缓驶出南门。天色蒙蒙亮,远处的天际线上透出一抹微红。
谢清站在南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好一会儿没动。
春芜走过来,轻声问:"公子,回吗?"
"回。"谢清收回目光,转身往城里走,"叫裴从舟来书房,我有事找他,关于粮食储备,计划要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