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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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珩没有立刻回府。
他独自走在空旷的宫道上,白衣在晚风中微微飘动。暮色将整条路染成了一种暧昧的灰蓝色。
心腹匆匆跟上来:"主公,庾亮不会善罢甘休。下次他可能直接派人去南郡——"
"派人?"王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派得动谁?南郡到建康的所有驿站都在本相手里。就算他派了密使出去,到不到得了南郡还两说。"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不过——庾亮今天的刀法不错。他不是真想扳倒谢清,他是想试探本相的底线。本相一开口替谢清说话,他就确认了——王珩和谢清之间的关系比商业合作更深。这个信息,本来是不该让他知道的。"
心腹垂下头不敢接话。
"还有皇帝。"王珩的声音更轻了,"他叫停得那么果断,说明他心里已经有数了。他不在乎谢清,他在乎的是本相——本相的势力是不是又往南边伸了一步。"
王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太极殿。飞檐在夕阳的余晖中映出一道金色轮廓,庄严而冰冷。
"给天枢传信。让谢清最近收敛一点。学堂的事可以继续,但不要再大张旗鼓地印书了。轧棉机和织布机的事可以做——穿衣吃饭,谁都说不出什么来。但印书……"
他顿了顿。
"印书动的是世家的根基。这件事,还不到公开的时候。至少——表面上要低调。"
心腹领命而去。
王珩独自站在宫道上。远处更鼓敲了三下,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气。
他替谢清挡下了第一刀。但这把刀不会只来一次。下一次,刀子可能不会从朝堂上来——而是从暗处来。
"谢清……"王珩低声呢喃,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朴素的旧玉佩,"你可别让本相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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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南郡。
谢清收到了天枢转交的密信。
天枢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信就走。他站在谢清面前,犹豫了半天,说了一句不太像"情报人员"该说的话:"谢家主,我家主公替您挡了一场大的。庾亮在朝堂上参了您,我家主公一个人站出来……那场面,我听了都替他捏把汗。"
谢清拆开信。
**"庾氏弹劾,已挡。然树大招风,卿宜暂敛锋芒。印书可缓,实业勿停。——渡之"**
**"另:闻卿治水有功,日夜操劳。附赠金创药十瓶、蜜饯两盒。惜命,勿伤。"**
谢清看着那四个字——"惜命,勿伤"——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闻卿治水、日夜操劳"是场面话,但"惜命,勿伤"不是。王珩如果只是一个政治盟友,会说"注意安全";如果只是一个商业伙伴,会说"保重身体"。但他说的是——惜命。勿伤。
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又太重了,重得让谢清在看到它们的一瞬间,想起了洪水里那块划伤他小腿的石头。
天枢还提到了金创药和蜜饯。金创药是治外伤的,蜜饯是零嘴。王珩怎么知道他治水时受了伤?天枢的密报里写了?还是——
谢清将信折好,放进了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摞着王珩的每一封来信。
他合上抽屉时,手指在木面上停了一下。
"知道了。"他轻声说。
不知是对信说的,还是对远方那个人说的。
……
裴从舟在谢清看完信后走进了书房。
"怎么说?"
谢清将信的大意转述了一遍——有人在建康参了他,王珩替他挡了,但让他低调。
裴从舟皱眉:"低调?现在正是棉花要收、水渠要扩的时候。低调怎么低调?"
"印书暂停,其余照旧。"谢清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东区棉田里绿油油的棉苗,"王珩的意思很明确——穿衣吃饭的事没人管得着,但知识垄断是世家的命根子,动了这根弦,整个建康都会跳起来。"
他转身看着裴从舟,声音平静:"所以,印书的事先放一放。学堂还开着,但只教认字和算术,不再大规模印发书册。等南郡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兵、足够的粮、足够的墙——再把印书这件事翻出来。"
裴从舟点了点头。他是武将,不太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信谢清的判断。
"还有一件事。"谢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庾亮既然已经注意到南郡了,下一次他可能不会只在朝堂上动嘴。我们需要加快城防升级的进度——王珩之前说过,他会派一个公输家族的后裔来。"
裴从舟的眼睛亮了:"公输先生?什么时候到?"
"信上没说。但既然王珩提了,应该快了。"
谢清打开蜜饯盒子,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是杏干,甜里带着微微的酸。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王珩怎么知道他喜欢吃酸的?
大概是天枢说的吧。谢清这样想着,把蜜饯盒子的盖子合上了。
窗外,南郡的夏天正值最蓬勃的时候。棉苗在长,水渠在流,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而远方的建康城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先把棉花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