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龙骨翻水,河渠纵横
暴雨停了。
洪水缓缓褪去,留下了一地的淤泥和狼藉。东区试验田损失了约两达成的铁杆小麦,但多亏了那条紧急开挖的引水渠,大部分粮食保住了。王管事带人清点了三天,最终报上来的数据比谢清预想的好,损失主要集中再靠河最近的几亩地,哪里本来种的就是实验性质的新品种,不是主力口粮。
谢青没有给自己哪怕一天的休息时间,确切说,春芜按着他休了一天半,但从第二天下午他就开始已经在书房画图了。小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走路一瘸一拐,阿福给他削了一根竹拐杖,他嫌碍事,第三天就给扔了。
洪水退去后的第四天清晨,谢清带着裴从周和鲁大,骑马沿着长乐河流逆流而上,开始了为期三天的地形勘察。
这三天不轻松。
长乐河上游的地形远比不上地图上标注的复杂。河道在山谷间弯弯绕绕,有些地段两岸峭壁如削,马匹过不去,只能牵着马涉水走河滩。有些地段河床及宽,水浅的没过脚踝,但河底全是松软的河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
裴从舟倒是走惯了这种路,毕竟当年在北军就是靠两条腿丈量边境的。但鲁大就哭了,这个五十多岁的老铁匠,一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野路。第二天晚上扎营的时候,他把靴子脱下来,脚底板出了三个血泡。
“鲁大叔你歇着,剩下的路我和裴将军走就行。”阿福主动请缨。这孩子死活跟来了,说“帮忙康东西”,实际上一路上蹦蹦跳跳精力比马还旺盛。
“放屁!”鲁大一边嘶嘶地给血泡放水,一边瞪他,“谢家主要我看地形,是因为筑坝需要我这双打了一辈子铁的眼睛!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岩层硬度”。
谢清在旁边听着,没吭声。他手上拿着自制的简易水平仪,两根绳子吊着一块铅坠,每到一处都要停下来测量河面宽度和两岸的相对高度。裴从舟拿炭笔在纸上记录数据,字迹很大,笔画很硬,一看就是武将写的。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找到了谢青在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点,上游十五里处的一个天然峡口。
峡口两侧是两面近乎垂直的石壁,相距约十五仗。河水从峡口涌出,在下方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跌水池。石壁的岩质坚硬致密,用锤子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就是这里。”谢清站在峡口边上,风从峡谷里灌出来,吹的他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两侧石壁是天然的坝肩,不用人工加固。只要在峡口间筑起坝体,上游就能形成一个天然的蓄水库。”
鲁大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石壁底部和河床的交界处,用手指抠了抠缝隙里的碎石:“这石头硬得很,是青石。和坝体之间用水泥粘合起来问题不大。但有一处”他指了指左侧石壁底部的一条裂缝,“这条缝得处理,不然水压一大,从这里渗漏就麻烦了。”
“灌水泥浆封堵。”谢清点头,“你说的对,防渗是关键。”
——
回到南郡后,一张巨大得水利工程蓝图出现在了谢府议事厅得墙上。
“整个工程分三期。”谢清拿着炭笔,在蓝图上边画边讲。在场的有裴从舟、鲁大、王管事、刘铁、找大柱,以及被谢清提拔为“工程队队长”的一个叫周九的石匠,此人是第二支商队从江陵招回来的,手艺精湛,尤其擅长石料切割和砌筑。
“第一期:拦河坝。在上游下峡口处,修筑一座水泥石坝。坝体高两丈,长十五仗,厚度逐级递减,底部最后六尺,顶部收窄到三尺,坝体中间留三个闸口,用精钢闸门控制水流。雨季关闸蓄水,旱季开闸放水。”
“水泥筑坝?”裴从周皱眉,“那得多少水泥?”
“大约一千二百石水泥、三万块红砖、以及大量的碎石填充。”谢清早就算好了帐,“水泥工坊现在日产三十石,全力生产的话,四十天可以备齐。石料不用运,峡口旁边的山坡上就是现成的采石场,周九你带人就地开采。
周九站起来拱了拱手,话不多,只说了两个字:“得令。”
“第二期:灌溉水渠。从拦河坝的闸口引出三条主渠,分别通向东区农田、南区安置坊和城北的长乐街。主渠宽六尺、深三尺,两侧用红妆砌壁、水泥抹面,防止渗漏。主渠之下再分出若干支渠,形成覆盖整个南部的灌溉风格。”
他指着蓝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有了这套水渠,以后南郡的农田再也不用按天吃饭。旱了开闸放水,涝了关闸蓄洪。”
“第三期:龙骨水车。”
谢清从桌下搬出了那个精致的木制模型。
模型长约两尺,底部是一个倾斜防止的长条形木槽,槽里装着一条由许多小木板串联而成的链条。链条的一端浸在低处的睡眠上,另一端伸到高出的田畦上。
谢清转动模型侧面的摇把,链条便缓缓转动。低处的水被一片片小木板兜起来,沿着木槽一路向上,最终从高端导入田畦中。在场的人都看得入了迷,阿福蹲在最近的位置,眼睛瞪得溜圆。
“这叫龙骨水车。它能把低处的河水提升到高出的农田里。一架水车,一头牛或者两个人就能驱动,一天能灌溉十亩地。”谢清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如果把驱动力换成水流本身,在水渠的落差出安装水轮,用水力驱动水车,完全不需要人力。”
刘铁一直在研究模型结构。他用手指轻轻搏动了一块木板,皱着眉说:“这链子的接头是关键,轻快了怕脱节,轻慢了又效率低。能不能用铁链代替木链?”
“可以,但铁链太重,水车得造的更大才能带动。先用木链做第一批,等日后产量上去了再换铁链。”谢清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