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雾后面有什么。
水泥路。红砖房。蜂窝煤的白烟。水力锻锤的回声。长乐街上的土豆饼香气。学堂里的读书声。
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看了大半年的信、收了大半年的东西、在脑海里描摹了无数遍样子——却至今没见过面的人。
"走吧。"王珩说。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马蹄声闷闷地踩在土路上,被晨雾吞没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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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南郡北门。
陆骁一大早就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天气正常,城门正常,值守正常。但他的直觉——一个当了十几年兵的人的直觉——在告诉他:今天有事。
然后斥候跑回来了。
"陆队长!北面十里发现一支骑队!约一百二十人,便装,不打旗号,正往南郡方向来!"
陆骁的第一反应是握刀。
然后他想起了三天前谢清的吩咐——"初五那天,白鹤驿方向放一放。"
他愣了一息。
然后放开了刀柄。
"全队集合。"陆骁的声音沉稳下来,"不是敌人。——但排好队列,在城门口列阵迎接。"
"陆队长,迎接谁?"
"不知道。"陆骁说完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但少爷知道。"
少爷知道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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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
谢清站在城墙上。
他天不亮就起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直裰——是南郡的棉布做的,裁剪简单,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木簪束了,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告诉自己:我只是站在城墙上看看风景。每天早上我都来看。
阿福不信。
"少爷,你平时不来城墙上的。"
"今天来了。"
"少爷,你换衣服了。"
"脏了换一件怎么了?"
"少爷,你梳头了。"
"……你今天话很多。"
阿福识趣地闭嘴了,但嘴角咧得快到耳朵根。
晨雾在日出后渐渐散开。
远处的山廓先从雾中浮出来——墨绿的轮廓线,像泼墨山水。然后是田野——谢清开出来的梯田,一层一层的,嫩绿的秧苗在晨光里泛着水光。再近一点是水泥路——灰白色的路面笔直地从北面延伸过来,一直通到城门口。
然后——
路的尽头,雾气最薄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点。
然后是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
一支骑队从雾中走了出来。
谢清的手指攥紧了城垛的边缘。
他看不清脸——太远了。只能看到灰色的布袍、马背上晃动的身影、阳光在剑鞘上一闪一闪的反光。一百多骑排成整齐的纵列,沿着水泥路缓缓行进。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不急不躁的——"嗒、嗒、嗒、嗒"——像一串沉稳的心跳。
骑队越来越近。
队伍前头的那个人——
谢清看到了他。
隔着几百丈的距离,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轮廓。高,瘦,肩线很舒展。坐在马上的姿态不像武人那么紧绷,也不像文人那么松垮。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水一样的自如。不刻意。不用力。但你就是移不开眼。
谢清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几息。
然后那个人抬头了。
隔着几百丈的距离,隔着晨雾和尘土,隔着大半年的书信和猜测——
他们对视了。
谢清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清自己。城墙上的人影从下面看应该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的发丝、背后初升的日光勾出一条金色的边。
但那个人就是抬了头。
好像他知道城墙上有人在看他。
好像他也在等这一眼。
……
马蹄声越来越近。骑队在城门外百步停了下来。
陆骁已经在城门口列好了队——八十名守兵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手握精钢横刀,腰挎工兵铲,背上的弩反着冷光。不是迎敌的阵势——但也不是随便的样子。这是陆骁的分寸:不知道来人身份,但少爷说了不是敌人,那就给个"不卑不亢"的姿态。
队伍前头那个灰袍年轻人翻身下马。
动作很利落——一只手按住马鞍,身子轻飘飘地落地,靴子踩在水泥路面上,几乎没声响。
天枢紧跟着下马,上前一步,面朝城门方向,高声道:
"天枢禀报——有贵客到访南郡,请谢县令城门相迎!"
城墙上。
谢清深吸了一口气。
好。
来了。
他转身往城下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只快了一点。阿福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嘟囔着"少爷慢点少爷慢点"。
走到城门洞里的时候,谢清停了一步。
城门洞不长,二十来步。洞口那边是日光——五月的阳光很烈,从洞口灌进来,把地上照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光斑。
光斑那一头,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高高瘦瘦的,灰色的袍子被风微微吹动。剑鞘在腰侧轻轻晃了一下。
谢清的脚步没有停。
他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日光兜头浇下来。
他眯了一下眼——
然后看清了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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