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春雷惊梦
五月初一。
天枢的飞鸽比往常早到了一个时辰。
谢清在书房里拆开竹管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天际线刚泛了一层鱼肚白,远处的鸡叫声稀稀拉拉,不太精神。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主公已动身南下。五月初五前后抵南郡。随行精锐一百二十人,便装轻骑,不打旗号。请预作安排。"
末尾四个字:**"万勿声张。"**
谢清看着这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纸边。
他来了。
王珩——琅琊王氏家主,当朝宰相,他通了大半年信的那个人——亲自来了。
不是派人来。是自己来。
带一百二十个精锐,便装轻骑,不打旗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建康的朝堂上,没人知道当朝宰相离开了。王珩用了某种手段——也许是替身,也许是"称病闭门"——瞒过了满朝文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建康。
只为了来南郡看一眼。
谢清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光渐亮。远处的山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条墨绿色的巨龙伏在天边。
五月初五。
还有四天。
……
谢清没有告诉任何人。
天枢说"万勿声张",他照办。甚至没有告诉陆骁。一百二十个便装精锐突然出现在南郡地界——陆骁的斥候如果提前发现,第一反应一定是"敌袭"。
所以谢清只做了一件事:把陆骁叫来,说"初五那天,斥候队在北面白鹤驿方向放一放,不用太紧。"
陆骁愣了一下:"少爷,白鹤驿方向的巡逻是天枢先生特意让我们加的——"
"我知道。初五那天放一天。初六恢复。"
陆骁看着谢清的表情,没再问。他跟谢清这么久了,知道有些事不该多嘴。少爷让放就放。
其余的时间,谢清照常忙碌。
但他的心不静。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穿越过来大半年了,经历过断粮、疫病、流寇攻城、从零开始的绝望——哪一样不比"有人要来"更吓人?他扛过来了,从容不迫。
但现在——一个人要来看他建的东西——他居然紧张了。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的忐忑。
像学生交作业前的心情。
或者像——
谢清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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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
谢清开始"不自觉地"巡视南郡。
他告诉自己这是日常工作。但阿福跟在后面,心里嘀咕——少爷今天走的路线不对。平时他是冶铁坊→印坊→学堂→农田,四个地方转一圈就回。今天他从城门口开始走,沿着长乐街一路往南,经过商铺区、居民区、工坊区、仓储区,绕了一个大圈子,把整个南郡走了一遍。
"少爷,你在检查什么?"阿福小跑着跟上。
"没检查什么。随便走走。"
阿福才不信。少爷随便走走不会走两个时辰。
谢清确实在"检查"。但他检查的不是某个具体的问题——他在看南郡的全貌。
用一个外人的眼光来看。
如果一个从未来过南郡的人,第一次走进这座小城,他会看到什么?
城门。
重新修缮过的城门洞。原来的破木门换成了包铁厚木门,两扇门各重三百斤。门洞上方的城墙用水泥加固过,垛口整齐,射击孔按间距排列。城头有值守的兵丁——穿着统一的粗布军服,腰挎工兵铲,背上挂弩。
不是什么气派的雄关。但干净、结实、有条理。
走进城门,就是长乐街。
青石板路面——这是谢清唯一奢侈的地方,用水泥打底、青石板铺面,下雨天不积水。街道两旁是木结构的商铺,招幌随风飘动。"李婶土豆饼""南郡蜂窝煤""陈记香皂""琉璃阁"——都是些朴实的名字,没有一个花哨的。
街上人不多——南郡总共才六千多人——但来来往往的都有事做。没有闲逛的游手好闲之辈。挑担的、赶车的、背着工具箱往工坊走的、抱着孩子从学堂出来的。
往南走,穿过商铺区,是居民区。红砖房整齐排列,每户门前有一小块菜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蜂窝煤的白烟——不浓不呛,带着一点煤特有的微苦气味。
再往南,是工坊区。
冶铁坊的烟囱最高最粗,浓烟滚滚。远远就能听到水力锻锤"咚——咚——咚——"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旁边是造纸坊,水车哗哗地转,竹浆的淡绿色浊水从排水沟里流出来。印坊在造纸坊东侧,比较安静——裴从舟不许工人在印坊里大声说话,怕振动影响印刷质量。
工坊区的最南端是仓储区。几排大仓库——粮仓、铁料仓、纸张仓、杂物仓。陆骁的人在仓库门口值守。
整个南郡,从北到南——城防→商业→居住→生产→仓储——五个功能区层次分明,布局清晰。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边陲小城。
这是一座被精心规划过的——基地。
谢清走完一圈,在城南的高坡上站了一会儿,俯瞰整座南郡。
夕阳把红砖房的墙面染成暖橙色。水车在河里缓缓转动。远处学堂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是裴从舟在教《千字文》。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骄傲——当然骄傲。从无到有,半年。他有理由骄傲。
但骄傲之下还有一层东西——他不太想承认的——
他希望那个人看到这些的时候,也会觉得好。
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炫耀。
就是……希望被看见。
被一个真正看得懂的人看见。
谢清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了坡。
别多想了。该干嘛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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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
凌晨。
南郡城外十里。白鹤驿。
一支队伍在破晓前的薄雾中停了下来。
一百二十骑。
不,一百二十一骑。
打头的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袍,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束了发,显得有几分随意。腰间挂了一把剑,剑鞘磨得发白,看不出什么来头。
但骑在马上的姿态——背脊笔直,肩线舒展,手握缰绳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从容。不是武将的凛冽,也不是文人的矜持。是一种"天地之间只是来走走"的淡然。
天枢策马在旁边,低声说:"主公,再往前八里就是南郡了。斥候回报,今日北面巡逻放松了——是谢清安排的。"
王珩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从雾中穿过去,望向南方——南郡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看不到。雾太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