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工位,开始排下一本书的版——《南郡医方》。
谢清把《南郡医方》的手稿交给他的时候,他看了一整夜。然后第二天一早来找谢清:"少爷,第三十七页的'伤寒'写错了一个方子——生姜应该是三片,不是三两。三两生姜能辣死人。"
谢清:"……你说得对。改。"
从此谢清再也不敢在手稿里犯错——因为裴从舟会逐字逐句地核对,一个标点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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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
基建在全面推进,谢清却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停了下来。
南山。
南郡城南五里有一座不高的山,当地人叫南山——其实就是个大土包,海拔不过三百来丈。山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没什么用处。谢清之前在山脚开过一个小石灰窑,烧石灰做水泥用。
这天,石灰窑的工头老何急匆匆地跑来找谢清。
"少爷!少爷!挖到东西了!"
谢清正在冶铁坊跟孙铁匠讨论第三架水力锻锤的安装位置,闻言跟着老何跑到了南山。
石灰窑旁边新开了一个取料坑。工人们在挖石灰石的时候,挖出了一层颜色不对的岩石——暗黄色,带着金属光泽,表面有细密的晶粒。
老何递了一块过来:"少爷你看,这东西硬邦邦的,不是石灰石。"
谢清接过来。
掂了掂——比石灰石重。看了看——暗黄色,金属光泽。闻了闻——凑近鼻子使劲嗅——
一股极淡的臭鸡蛋味。
谢清的手指收紧了。
硫铁矿。
学名黄铁矿。化学式FeS?。
他上辈子读研的时候跟导师去过一次矿区考察,见过这东西。当时觉得没什么——一种常见的硫化矿物,工业上主要用来提取硫磺。
但在这个时代——
硫磺是火药三大原料之一。
硝石他已经知道南郡周边有。之前清理城墙根基的时候,工人们从老墙缝里刮出过白色的结晶——硝石。南方潮湿温暖,有机物分解产生的硝酸盐渗入土壤和墙体,日积月累就会析出硝石。产量不大,但确认了"本地有硝"这件事。
木炭——这个不用说,遍地都是。
现在硫磺也有了。
火药三大原料——硝石、硫磺、木炭——南郡全齐了。
谢清站在矿坑边上,盯着手里那块硫铁矿,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何和工人们站在旁边,不敢吭声。他们看不出这块石头有什么特别的,但少爷的表情让他们紧张——那种沉思的、几乎凝固的表情,他们只在少爷做重大决定的时候见过。
"老何。"谢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在!"
"这个矿脉先不开采。把取料坑往东移三十丈,绕开这层矿。"
"啊?"老何愣了,"少爷,这石头不好?"
"不是不好。"谢清把那块矿石放进怀里,"是太好了。好到现在不能动它。"
老何听不懂,但少爷说不动就不动。他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工人。
谢清独自站在矿坑边,又待了一会儿。
火药。
他当然知道火药的意义。这东西一旦造出来,南郡的军事实力就不是"偏远小城的民兵"的级别了——而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级别。
但他也知道火药的代价。
造出火药,就意味着南郡从"种田基建"升级为"战略威胁"。不管他怎么低调,一旦消息走漏,整个天下的目光都会聚焦过来——朝廷、各路藩镇、北方胡人、甚至王珩。
南郡现在还不够强。城墙修了,精□□有了,陆骁的兵练了几个月,但总共就八百人——连编制都不齐。
现在掏出火药,等于一个三岁小孩拿着一把核弹站在大街上。
不是武器不好——是你还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谢清深吸了一口气。
把硫铁矿的事压下。
封存。
等到有足够的城防、足够的兵力、足够的盟友——等到南郡从"能挡一波流寇"升级到"能扛住一次正规军攻城"的时候——再动它。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矿坑。
暗黄色的矿石在夕阳下闪着暗沉的光。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不急。
谢清心想。
你先睡着。等我准备好了,再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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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
谢清在书房里摊开一张大纸,把这一个月的成果列了一张清单。
**冶铁:**
- 水力锻锤×2(第三架在建)
- 灌钢法投产,日产精钢两百斤
- 精钢横刀×14,鳞甲×4(产能爬坡中),工兵铲×20
**印坊:**
- 流水线改制完成,日产120册
- 已出版:《南郡农书》(第三版修订)、《南郡算经》、《南郡医方》(排版中)
- 在编:《百工小识》(插图阶段)
**学堂:**
- 在读学生28人(比开学时多了16个)
- 识字率测试:首批12人已能通读《农书》
**农业:**
- 春播完成。土豆、红薯进入生长期
- 新开梯田80亩(工兵铲立了大功)
**储备:**
- 硫铁矿(已封存,位置保密)
- 硝石产地已确认(城墙根基+东郊旱厕区)
谢清看着这张清单,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半年。
他来到这个世界半年了。从一穷二白的穷乡僻壤,到现在——能吃饱、能穿暖、有精钢、有纸书、有学堂、有商业街、有一支虽小但精锐的守城部队。
不够。远远不够。
但比半年前——好了太多太多了。
他把清单折好,放进桌上的木匣子里。
然后铺开一张新的竹纸,开始写另一份东西。
不是清单,是一封信。
"渡之——"
他犹豫了一下。上封信他用的是"王公足下"。但对方回信的落款已经去掉了姓,只留了"渡之"。按礼节,对方既然放了身段,他若还端着就显得矫情了。
"渡之:松烟墨甚好。已照配方仿制一批,质量差了些,但够用。"
"近来诸事繁忙,竹纸订单三月内必交,请勿挂念。另附新出之《南郡算经》修订版一册,改了几处谬误。前版封面那幅算盘确实画得丑,这版换了裴从舟画的,好看了一点——不过他说我原来那版'有一种朴拙之美'。我怀疑他在拐着弯骂我。"
写到这里,谢清笔尖微顿。
他不知道为什么——给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写信,比给任何人写信都自在。也许是因为对方回信的语气——不拿架子、不端着、有分寸但不冷漠、有关怀但不越界。
像一个很远的朋友。
一个你知道他很厉害、很复杂、心里有一盘很大的棋——但在给你写信的时候,他只是他自己。
谢清继续写。
"工坊近有进展若干,详见附件清单。其中有一事需告知——"
他停笔了。
硫铁矿。
要不要告诉王珩?
告诉他,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开。火药这种东西——王珩一定知道意味着什么。
不告诉他——
谢清想了想,提笔写下:
"南山石灰窑挖出一种异矿,暗黄色,味似硫磺。清已令封存,暂不开采。此事不宜张扬,仅告知于你。"
写完了。
不多不少。告诉了事实,没说自己的判断,更没说"这玩意儿能造火药"。
但谢清知道——以王珩的脑子,一看"味似硫磺"四个字,什么都会明白。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不需要把话说透。
他把信折好,塞进竹管,叫来阿福。
"老规矩。天枢送走。"
"好嘞!"阿福拿着竹管跑了,跑到门口又探头回来,"少爷,你给那位写信的时候总是笑。"
"我没笑。"
"笑了。嘴角往上翘的那种。"
"滚。"
阿福嘿嘿一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