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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寒门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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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能来的都来了。

张婶一早就把小丫头的脸洗了三遍,辫子编了又拆、拆了又编,最后用一根红绳头系上。李木匠给长子穿上了他自己的一件旧衫子,大了两号,袖子挽了三折。

谢清走进学堂,在十二个孩子面前坐了下来。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十二个脑袋齐齐摇头。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在这里读书识字。"谢清用很慢很慢的语速说,确保每一个字他们都能听懂,"不要钱。笔墨纸砚我来出。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回家帮家里干活。"

一个孩子怯生生地举了手:"谢……谢郎君,俺们家是打铁的,俺爹说读书没用……"

"你爹打铁用不用看图?"

"……用。有时候客人画个样子,俺爹照着打。"

"那你爹看得懂图吗?"

孩子摇了摇头,有点不好意思:"看不大懂。经常打错,被人退回来。"

"如果你识了字、学了算数,你就能帮你爹看图了。而且——"谢清从桌上拿起一本《南郡农书》,翻到一页有插画的地方,转过去给他们看,"这本书上写了怎么种地、怎么沤肥、怎么让粮食长得更多。你们学会了,回去就能教你们的爹娘。"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本书。

那是他们见过的第一本"书"。

不是帛做的,不是竹简做的。是一种薄薄的、淡黄色的纸张,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黑字和一些看不懂的画。

那个小丫头踮着脚尖凑过来摸了一下书页,然后飞快地缩回手,像是摸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好滑。"她小声说。

谢清忍不住笑了。

"不怕。你们每人发一本,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了。"

他把十二本《南郡农书》发下去。

那一刻,学堂里安静极了。十二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薄薄的书,有的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有的翻了一页又一页、虽然一个字也不认识但看得入迷。

李木匠家的长子忽然红了眼圈。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手里这本书很沉——明明薄薄的一本,轻飘飘的,可他抱在胸口的时候,觉得沉甸甸的。

第一堂课,谢清教了五个字。

天。地。人。一。大。

他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教法——就是用炭笔在白灰墙上一笔一画地写,写一个念一遍,让孩子们跟着念。然后发下竹纸,让他们自己拿炭笔在纸上描。

写得好不好看不重要。会写就行。

半个时辰之后,十二个孩子里有七个能自己写出"天"字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天"字,不是乱画。

那个光着脚的小丫头写了满满一张纸的"大"字。每一个都大小不一,横不平竖不直,但她写完之后把纸举起来给谢清看,脸上的表情亮得像一盏灯。

"谢郎君你看!大!我会写大了!"

谢清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点了点头:"写得好。明天教你写'小',大小的'小'。"

"那后天呢?"

"后天教'上'和'下'。"

"那大后天呢?"

谢清被她追问得有点好笑:"大后天你就该背三十个字了,到时候你自己来告诉我想学什么。"

小丫头"嗯"了一声,把那张写满"大"字的纸折好,贴着胸口揣进了怀里。

她要回家给她娘看。

……

天枢是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那几天正忙着安排琉璃的第一批水路运输,没顾上南郡城里的动静。等他从码头回来,路过城西的时候听到一片朗朗读书声,起初以为是谢家自己的族学。走近了一看——

一群穿着破旧衣裳的孩子坐在蒲团上,整整齐齐地跟着谢清念字。桌上摆着竹纸做的书本,每个孩子手里都有一支炭笔。

天枢站在学堂外面的老槐树底下,看了整整一堂课。

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好奇,到惊讶,到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震动。

不是被读书声吓的。

是被那些纸吓的。

他拿起一个孩子练完字丢在墙角的废纸,捏了捏。纸质粗糙,远不如建康世家用的左伯纸,但——结实、能书写、最关键的是便宜。天枢做了十年生意,一摸手感就知道这东西的成本不可能超过五文钱。

五文钱一张纸。

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任何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户,攒两天的钱就能买一张纸。意味着"纸"这种东西,从此不再是士族的特权。意味着——知识传播的门槛,在这一刻被踩碎了。

而那些"书"——天枢翻了几页那本《南郡农书》,手指头都在发颤。

不是抄的。是印的。

每一页上的字迹大小一模一样,排列整整齐齐,绝不是人手抄写能做到的效果。这意味着谢清不仅造出了廉价的纸,还造出了某种能批量复制书籍的技术。

天枢靠在槐树干上,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自己在建康的时候,主子的书房里有上万卷藏书。那是琅琊王氏几代人的积累,每一卷都是门客手抄、校对、装订,养一个抄书坊就要花几千贯。

而谢清——

这个人用竹子和木头,把"书"变成了几文钱的东西。

天枢深吸一口气。

他想到了一个词。

这个词比弩更锋利,比城墙更坚固,比粮食更致命——

**教化。**

弩可以挡住流寇,城墙可以挡住敌军,粮食可以喂饱百姓。但教化——教化可以改变人心。

谢清不只是在教几个孩子写字。他是在告诉整个南郡:你们也可以读书,你们的孩子也可以识字,你们不必永远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活着。

这一刀,砍的是世家大族的命根子。

而谢清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印的第一本书是农书,不是经典。这意味着他在故意降低姿态,让这件事看起来"没那么严重"。种地的书嘛,谁在乎呢?

但天枢在乎。

因为他知道,有了纸和印刷术,今天印的是农书,明天就可以印算经,后天就可以印兵法,大后天——就可以印一切。

他不敢再等了。

当天晚上,天枢关上门,铺开一张谢清送他的竹纸——这纸真好用,比帛轻,比简便,下笔流畅——写了一封长信。

这封信他写了足足一个时辰。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把几处用词过于激动的地方改得平和了些。

密信的最后一段是这样的:

"*……此子先铸精钢利弩以为爪牙,再开商路通市以为血脉,如今竟造廉纸、制活字、办学堂以启寒门。弩可防身,商可聚财,唯此三者——纸、活字、学堂——乃动摇天下根基之物。士族之所以为士族,凭的不是刀兵,不是田产,是对学问的独占。此人一旦将廉纸活字推广出去,十年之内,寒门亦可读书,寒门亦可出仕,天下格局必然大变。*"

"*主公明鉴:谢清此人,城防之才不过十之一二,商贾之能不过十之三四。其真正可怖之处,在于他看得到百年之后的事。*"

"*臣再拜,恳请主公速做决断。此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

天枢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把那个"要么"划掉了,改成了另一句话:

"*……此人必须为我所用。舍此无他。*"

他把信折好,塞进竹管,用蜡封了口。叫来心腹,嘱咐了一句"六百里加急",看着那人翻墙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天枢坐回桌前,对着烛火发了一会儿呆。

他又想起白天在学堂外面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光着脚丫子的小丫头,举着一张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大"字的纸,笑得像朵花。

天枢在建康活了三十年,伺候主子伺候了十年,什么世面都见过了。可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脑子里赶不走。

他把桌上的烛火拨亮了一些,顺手拿起一张废纸——是白天从学堂墙角捡来的那张——摊开看了看。上面写着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天"字。

三文钱一张的纸。五岁半的丫头写的字。

天枢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衣襟的暗袋里。

这东西——比什么密报都有说服力。

他打算连同密信一起送到建康去。让主子亲眼看看。

看看这张纸。

看看这个字。

然后自己判断——谢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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