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到了鲁大手里,老匠人盯着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没吭声。
石头和铁柱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们太了解师父了——沉默越久,说明东西越好。上次师父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把整个蜂窝煤炉给造出来了,这回沉默了一个时辰——
"好东西。"鲁大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木头,"太好了。"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这弩的设计……我在将作监三十年,打过军中制式弩不下五千把。可没有一把——没有一把有这个巧。"
他的手指抚过图纸上的滑轮结构,一遍又一遍。
"以前军中的弩为什么又重又笨?因为要蓄力就得加大弩臂,弩臂大了弩身就重,重了就不好端不好瞄。可这个滑轮——我的天爷——力道翻一倍、弩臂小一半,这不是造弩,这是……"
他找不到词了,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这是让铁开口说话。"
石头挠了挠头:"师父,您说啥呢?"
"滚去烧炉子!"鲁大一巴掌呼过去,"你懂个屁!"
骂完又觉得不对,回过头冲谢清抱拳:"谢家主,小人有一事请教——这滑轮的轴芯,图上画的是实心钢轴,但小人觉得……可以改成空心的。外面套一层铜皮做轴承,转起来更滑溜,上弦也更省力。您看——"
他蹲在地上,拿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谢清凑过去看了看,挑了挑眉。
空心轴配铜套轴承——这老头儿自己发明了最原始的滑动轴承?没人教他,凭三十年打铁的直觉就想到了?
"好。"谢清点头,"按你说的改。"
鲁大咧嘴笑了。那笑容把他满脸的褶子挤到了一起,像个孩子拿到了心爱的玩具。他抓起图纸就往工坊里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谢清深深鞠了一躬——不是跪,因为谢清说过"手艺人不跪人"——然后撒腿就跑。
石头和铁柱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去。工坊里很快传出了"叮叮当当"的锤声,像打仗一样密集。
……
接下来的五天,整个南郡都在备战。
谢清把城里的壮丁分成了三队:第一队是工程队,二百多人,日夜不停地加固城墙。水泥搅拌、砖石搬运、墙面浇筑——工地上火把通宵不灭,人停工不停。第二队是鲁大的工坊队,五十多人,全力打造弩机和箭矢。第三队就是裴从舟的护卫队,三百人,白天在城墙上操练站位,晚上在营地里练习上弦和瞄准。
弩还没造出来,裴从舟就先拿了根木头棍子当替代品,教护卫队的人练"端""举""放"三个动作。
"端弩——举弩——放弩!端弩——举弩——放弩!"
操练场上喊声震天。三百个汉子排成三排,跟着裴从舟的口令整齐划一地做着动作。虽然手里拿的是木棍,但裴从舟要求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端弩的时候弩身要水平、弩尾顶在肩窝里;举弩的时候仰角要一致;"放"的时候手指要干脆利落,不能犹犹豫豫。
这些人一个月前还是饿得走不动路的流民。
但此刻他们站在城墙上,手里攥着木棍,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旷野,每一声"放"都喊得声嘶力竭。
因为他们知道——前方的旷野上,很快就会出现真正的敌人。而身后,就是他们的红砖房、热炕头、老婆孩子、一碗热粥。
这些东西是谢清给他们的。是他们在这个操蛋的乱世里,第一次拥有的、像个人样的生活。
谁要抢走,就得从他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
第七天夜里,裴从舟的探马回来了。
"报——!黑风寨和信安溃军在大青山脚下合流了!总兵力约三千三百人!为首的是焦三刀,信安溃军的头领叫马二,原来是信安郡的都尉!他们正在往南走,按脚程……"
探马咽了口唾沫。
"三天之内到南郡。"
书房里安静了半晌。
谢清看着桌上摊开的南郡地图,手指在城北方向慢慢画了一个圈。
"鲁大那边,弩造了多少?"
"二百七十把。"裴从舟答,"还差三十把。箭矢两千六百支。"
"让他通宵赶工,明天天亮之前,三百把弩、三千支箭,一把不能少。"
"城墙呢?"
"北面和东面已经全部完工。西面还差最后一段,大约五十丈。让工程队放弃其他工段,集中所有人力把西面堵上。水泥还没干也没关系,有墙就行。"
裴从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郎君,还有一件事——护卫队的弩机训练只来得及两天。两天……够吗?"
谢清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呢?"
裴从舟想了想,苦笑了一下:"够不够也得够了。"
"对。"谢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城墙上火把连成一线,像一条燃烧的锁链。
"从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你是焦三刀——带着三千多号人,杀过来的时候,看到一座三丈高的水泥城墙,光滑如镜、上面站满了拿着弩的兵——你会怎么想?"
裴从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我会想——这他妈不好啃。"
"对。"谢清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流寇和乱军,最怕的不是打不过,而是——不划算。他们是来抢粮食的,不是来送命的。只要我们让他们觉得'攻这座城的代价太大',他们就会掉头走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轮齐射。只需要三轮。让他们看到第一排的人是怎么倒下的——百步之内、穿甲而入、血流不止。三轮之后,他们自己就会算账——继续攻,得死多少人?死这么多人,值不值?"
他收回手指,声音淡了下来:
"流寇不是正规军。正规军有军令、有纪律、有必须拿下的理由。流寇没有。他们是一盘散沙,靠着'一起发财'的念头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只要让他们意识到'发不了财,还得搭命'——这盘散沙自己就会散。"
裴从舟看着谢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这个人明明说了"不想杀人",可一旦被逼到了墙角,他算计起来比谁都冷。
不,不是冷。是清醒。
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清醒。
"我去安排。"裴从舟转身往外走。
"从舟。"
"嗯?"
"告诉护卫队的人——后天,他们要射的不是靶子,是活人。如果有谁怕了,现在就可以退出。"谢清的声音停了一下,"但也告诉他们——他们身后的红砖房和火炕,不会自己长腿跑掉。要守住,就得自己扛。"
裴从舟在门口站了两秒,用力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书房里又剩下谢清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黑风寨"的小圆点发了一会儿呆。
系统在脑海里小声嘀咕:【宿主,你真的不紧张吗?三千多人诶……】
谢清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紧张。*
*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但我不能让他们看到。*
他睁开眼睛,把地图折好,吹灭了桌上的油灯。窗外的火把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三天后,这座他从一堆破瓦烂泥里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城,就要迎来第一场仗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不能成功。
但他知道——如果不成功,南郡这几个月的一切——水泥路、红砖房、火炕、蜂窝煤、土豆田、学堂里的读书声——全都会变成一地废墟。
而那些刚刚吃上饱饭的人,又会变回流民。变回饿殍。变回乱葬岗上无名无姓的新坟。
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谢清在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好。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