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从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瞒?今天三千多人在场,恐怕天还没黑,消息就已经传出南郡了。"
"我知道。"谢清点点头,"所以与其被别人传,不如我自己说。"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土豆——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一个,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裴从舟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变了。
"郎君!这……您是认真的?"
"给天枢。让他连夜送出去。"
纸上写着——
**"此物名土豆,可作主粮。亩产三十石。谢王公赠炭之谊。蜂窝煤甚暖,勿念。"**
裴从舟嘴角抽了抽。
这封信每一个字都在挑衅——"亩产三十石"是炫耀实力,"谢赠炭之谊"是占便宜还卖乖,"蜂窝煤甚暖"是告诉你你送来试探我的东西我已经玩明白了,最后那个"勿念"——
勿念??
这是给当朝宰相写信还是给情人写信啊?
裴从舟想说什么,看到谢清脸上那副浑然天成的无赖表情,把话咽了回去。算了。反正不管他说什么,这位郎君都会一意孤行。
他认命地拿起信,转身出去找天枢了。
……
半个月后。京城,乌衣巷,琅琊王氏府邸。
腊月的建康城银装素裹,乌衣巷两侧的高墙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朱红色的大门被白雪映衬得格外庄重,门口那两尊石麒麟的头上也落满了雪,活像顶了两顶白帽子。
王氏府邸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王珩斜倚在狐皮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漫不经心地对着棋盘打谱。黑子白子纵横交错,已经进入了中盘。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锦袍,墨发未束,散在肩头和身后。火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衬得那张本就过分好看的脸更添了几分慵懒的意味。
"主公。"管家老周躬身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南郡急件。"
"放着。"王珩头也不抬,继续看棋。
老周将木匣放在案上,迟疑了一下:"主公,这一次……天枢用的是红漆封口。"
王珩捏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红漆封口,是他和天枢之间约定的最高等级信号——非重大事项不得使用。天枢用这个等级传信的次数,十几年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放下棋子,坐直了身体,接过木匣。
匣子不大,巴掌长短,用黄杨木制成,入手比预想的重。他拨开铜扣,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信。
只有几个沾着泥土的椭圆形土块,以及一张折了两折的白纸。
王珩先拿起纸。展开,看到了那行字——
**"此物名土豆,可作主粮。亩产三十石。谢王公赠炭之谊。蜂窝煤甚暖,勿念。"**
他的目光停在"亩产三十石"上。
一息。两息。三息。
吧嗒。
手中的白子掉落在棋盘上,弹跳了两下,滚进了黑子的包围圈里,打乱了一整片的棋势。但王珩没有去捡。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五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亩产三十石。
王珩不是农户,不种地,不耕田,一辈子没沾过泥巴。但他是当朝宰相。天下十三州的赋税、粮草、人口、兵力,全都在他的案头过。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大晁的粮食危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北方连年战乱,良田荒废大半。南方世家兼并土地,佃户的口粮年年被压缩。军粮更是捉襟见肘——北伐军、各地守军加在一起,每年消耗粮食数百万石,而全国的产量年年都在缩水。
按照他的推算,如果没有什么变数,最多再过三到五年,大晁就会迎来一场全国性的□□。到那时候,不是胡人打过来灭国,而是自己饿死。
这是他藏在心里谁也没说过的判断——大晁不是亡于外敌,是亡于饥饿。
而现在,一个偏居南郡的谢氏后人,用一张纸条告诉他:我有一种粮食,亩产三十石。
三十石。
是粟米的十倍。
王珩伸出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沾阳春水——拿起了匣子里的一个土豆。
沾着泥。丑得很。皮子粗糙,颜色灰黄,和那些精致的建康糕点比起来,简直是泥巴捏的。
他将土豆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泥土和生淀粉混合的气味。不好闻,但很真实。
那是土地的味道。
王珩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连老周都听不明白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赞叹,有……一丝不太像他风格的兴奋。
"有意思。"他翻来覆去地端详着手中的土豆,像在把玩一枚刚从战场上缴获的敌方帅印,"有意思。"
老周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跟了主子十几年,从来没见过王珩的手那么紧——五根手指扣住那个丑巴巴的土块,指节都泛白了,像是怕它跑掉似的。
王珩忽然又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蜂窝煤甚暖,勿念。"
勿念。
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些。
这个人。嚣张得很。
送你一车煤炭试探你,你不但没上当,还反手用一句"勿念"来调戏我。知不知道这两个字写在给当朝宰相的信里是什么概念?
可他不生气。
甚至——他觉得有趣。非常有趣。这么久了,终于有一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王珩将那张纸折好,没有扔掉,而是夹在了手边一本古籍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窗户。
建康城的雪还在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乌衣巷铺成了一条白色的长河。远处传来更鼓声,夹杂着不知谁家传出的丝竹之声——腊月了,世家大族照例在宴饮歌舞。
可王珩看到的不是雪。
他看到的是——一条从建康通往南郡的商路。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马车运着什么?琉璃、香皂、精盐、白纸、土豆。每一样东西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这个天下的格局。
而那个制造这一切的人,此刻正缩在南郡那个小地方,穿着沾了泥的布衫,和匠人们一起吃大锅饭。
王珩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天枢之前的密信里描述的画面——谢清站在城墙上、裹着他送的大氅,看着安置坊里升起的炊烟。
谢清挽着袖子在工坊里做蜂窝煤,满手煤灰。
谢清对铁匠说"手艺人不跪人"。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觉得自己已经认识他了。
"老周。"王珩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
"属下在。"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把通往南郡的每一条商路,水路旱路,大路小路,全部盯死。途径南郡的每一支商队、每一个行脚商人、每一辆牛车驴车,都要记录在案。"
"是。"老周应了一声,又犹豫着问,"主公,是要……封锁?"
"不封。"王珩转过身,重新坐回软榻上,捡起棋盘上那颗掉落的白子,在指尖慢慢旋转,"把路看好就行。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老周领命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王珩低头看着棋盘。刚才那颗白子掉进黑子的包围圈里,打乱了他的棋路。按照常理,这步棋已经废了,应该悔棋重来。
但他没有。
他反而以这颗落错位置的白子为起点,开始重新布局。一颗,两颗,三颗——白子一颗接一颗地落下去,原本被打乱的棋势竟然渐渐呈现出一种全新的形态。
不是围杀。是共存。
以那颗"意外之子"为轴心,白子和黑子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是你死我活,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王珩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个土豆,掂了掂——沉甸甸的,沉得像半个天下的分量。
"谢清。"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休想逃出我的掌心。"
顿了顿。
他又加了一句,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不过……蜂窝煤确实甚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