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神物出土,权臣的战栗
冬月初三,宜破土。
这个日子是谢清特意让裴从舟去找城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老黄历先生算的。不是他迷信,而是他太了解这个时代的人了——你做什么事都得讲个"天时",否则底下人心里犯嘀咕,活也干不利索。
一大早,南郡城外的三百亩实验田前就黑压压地围满了人。
消息是前天放出去的。王管事按照谢清的吩咐,敲着铜锣在城里转了两圈,扯着公鸭嗓子喊:"初三辰时,谢家主在城外收粮!家家户户都去看!去的人每人领一碗土豆粥!"
一碗粥的吸引力有多大?搁在太平年景里,恐怕连小孩子都懒得动弹。但在这个冬天,在这个粮价一天一个样、饿殍遍地的年头,一碗粥就是一条命。
于是辰时还没到,田边就已经挤满了人。有城里的匠人、坊市的商贩、安置坊的流民,甚至还有不少从附近乡村赶来的农户。他们缩着脖子、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人群上方汇成了一层薄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三百亩田地上。
说实话,大部分人心里是打鼓的。
这三百亩地是谢清入夏之后亲自操持的。种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他只说了个名字叫"土豆",谁也没听过。整个夏天和秋天,田里就长着一片绿油油的藤蔓,矮趴趴的,既不像稻子那样抽穗,也不像粟米那样灌浆。老农们路过的时候总要摇摇头——这玩意儿又不结穗又不开花的,能是粮食?怕不是种了一地的草吧?
到了入冬,那些藤蔓更是彻底枯黄倒伏了,耷拉在田垄上,灰败败的一片,看上去和绝收了没什么两样。
好几个老农私底下嘀咕:谢家主什么都好,就是这种田的本事不行。浪费了三百亩好地啊!
此刻他们就站在田边,裹着谢清发的棉袄——也是新鲜东西,用弹好的棉花絮的,暖和得不像话——一边喝着热粥,一边等着看谢家主怎么收场。
谢清来了。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短打布衫,裤腿扎到小腿上,脚上蹬着一双草鞋。火浣布大氅没穿——干活碍事。裴从舟跟在他身后,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上的表情比谢清还紧张。
"郎君,真的没问题吗?"裴从舟小声问了第三遍。
"你今天早上已经问了三遍了。"谢清翻了个白眼。
"万一……万一挖出来不是粮食呢?这么多人看着……"
"那就是我种田技术不行呗,又不是第一次丢人。"谢清弯腰从田边的筐里拿起一把铁镐——这是鲁大最新打的,比原来的农具锋利三倍——"让开,我来。"
他跳下田埂,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站到了一株枯萎的藤蔓旁边。
三百亩地,几千号人,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连风声都小了。
谢清深吸一口气。
说不紧张是假的。虽然他有系统提供的高产种子,虽然他全程按照科学方法种植——翻耕、施肥、培土、灌溉,每一步都没有落下——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实种。种子是星际物种,土壤是古代的,气候是他没法控制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三百亩地都可能颗粒无收。
如果真的失败了,他丢的不是面子,是民心。
这几个月来,南郡上上下下对他的信任,全都建立在"谢家主造什么都能成"这个信念上。一旦这个信念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退路。
谢清举起铁镐,高高扬起——
狠狠地刨了下去!
铁镐入土,翻出一大块带着泥巴的黑褐色土壤。泥块在空中翻了个身,散落开来——
一个黄澄澄的、拳头大小的椭圆形块茎从泥土里滚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它们像被泥土藏了一整个秋天的金蛋,一个接一个地从地底下蹦出来,沾着湿润的泥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谢清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周围的土,又摸出来三个。加上铁镐翻出来的,这一兜就有七八个之多。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最大的一个甚至比他的拳头还大,沉甸甸的,至少有半斤。
谢清捧着那个最大的土豆,站起身,转向人群。
"看到了吗?"他举高了手里的土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田野上传得很远,"这就是土豆。粮食。长在地底下的粮食。"
场面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
"天爷!天爷爷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从人群里扑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跑到田边,"噗通"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捧起一个从土里滚出来的土豆。他的指甲嵌进了果皮,掐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
"粮……粮啊!"老农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是粮!真的是粮!不是草根,不是树皮,是实打实的粮啊!"
他把土豆举过头顶,仰面朝天,老泪纵横。
堤坝溃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了田地。男人们操起铁镐、木锄、甚至用手刨,疯了一样地翻土。女人们跪在地上,把翻出来的土豆一个一个地捡进筐里,一边捡一边哭。小孩子们在田垄间跑来跑去,捡到一个就举在头顶大叫:"娘!这里还有!好大一个!"
到处都是喊叫声、哭泣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裴从舟站在田埂上,看得目眦欲裂。他是武将出身,见过千军万马的厮杀,见过攻城拔寨的惨烈,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几千个人在一块田地里又哭又笑,像是捡到了命一样。
因为他们捡到的,就是命。
在这个粮价飞涨、饿殍遍地的年头,粮食就是命。而且不是普通的粮食——那些老农已经疯了,他们翻了一兜又一兜,每一兜都是七八个、十来个拳头大小的土豆,根本挖不完!这亩产……
裴从舟的心开始狂跳。
他是读过书的人,知道大晁最好的水田种粟米,丰年亩产三到四石。而眼前这些土豆——他粗略估了一下,一兜就有四五斤,一亩地少说也有——
不,他不敢算。他怕算出来的数字会让自己心脏炸掉。
……
半日之后,管事连滚带爬地跑来汇报。
他叫李老实,是安置坊里最早一批被谢清收编的流民,人如其名,老实巴交的。但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是泥巴,头发散了一半,鞋子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光着脚就跑了过来。
"谢、谢家主!"他跪在地上,满脸泥巴里两行泪痕清晰可见,声音都在打颤,"数……数出来了!"
"多少?"谢清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三十亩上等田,亩、亩产三十五石!"
田边瞬间没了声音。
三十五石。
三到四石的亩产是丰年。十石的亩产是神话。三十五石——
这不是丰收,这是天降神粮。
"两……两百七十亩下等旱地,"李老实趴在地上,声音已经变了调,"亩、亩产也有……二十八石!"
轰——
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滚开的油锅。人群炸了。
"三十五石!三十五石啊!"
"天爷!种一亩等于种十亩!"
"谢家主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不是神仙!是菩萨!活菩萨啊!"
黑压压的人群朝着谢清跪拜下去。动作参差不齐——有的人跪得整齐,有的人扑倒在地,有的人跪着跪着就趴在泥地里放声大哭。哭泣声、欢呼声、磕头声震天动地。
谢清站在人群中央,身上被溅了不少泥点子。他弯腰去扶最近的一个老农,但老农死活不肯起来,磕头磕得额头都见了血。
"行了行了,都起来!"谢清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地上凉!都起来!"
没人听。或者说,他们听到了,但控制不住自己。
这些人——有的是逃了几百里地才到南郡的流民,有的是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有吃饱过的老农,有的是连草根树皮都啃过的苦命人。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吃一顿饱饭,死前不做饿死鬼。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们:有一种粮食,种一亩顶十亩。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以后,再也不用挨饿了。
不用挨饿了。
四个字而已。但对于一个饿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这四个字重得能把人压垮。
谢清不再强求他们起来了。他站在那里,由着他们哭,由着他们磕头。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脸上的表情是——怎么说呢——不是得意,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系统在脑海里叮了一声:【宿主!声望值暴涨!一口气涨了三千六百点!你现在的总声望已经突破一万大关了!商城第二层解锁——】
谢清在心里说:*闭嘴。*
系统吓得打了个嗝,乖乖闭上了。
它虽然是个人工智能,但它也看到了眼前的画面。那些哭得浑身发抖的人,那些把土豆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亲生孩子的人,那些跪在泥地里额头流血还不肯停的人。
有些时刻不适合报数据。
……
当天晚上,谢清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摆着几个洗干净的土豆,旁边是裴从舟呈上来的详细产量报告。数据比下午的初步统计更准确了——三十亩上田平均亩产三十四石八斗,两百七十亩旱地平均亩产二十七石三斗。总产量超过八千石。
八千石。
南郡全城一万多口人,按一人一天吃一斤半的口粮算,八千石够吃半年。而这只是第一季。等明年开春,把土豆种子铺开,种上三千亩——
谢清把毛笔搁下,揉了揉太阳穴。
"郎君,"裴从舟端着一碗土豆汤走进来,"您一下午什么都没吃。厨房新蒸的土豆,趁热。"
谢清接过来喝了一口。土豆汤里加了盐和一点点猪油,味道寡淡,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已经是奢侈品了。
"从舟,"谢清忽然开口,"你觉得……这消息能瞒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