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嘴里塞满了土豆丝饼,含含糊糊地说:"师父,这个饼好吃……比建康城里五文钱一个的胡饼还好吃……"
鲁大没有搭话。他在想一件事。
王珩派他来,是让他摸谢清的底、偷谢清的方子的。可谢清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当着他的面,毫无保留地演示了蜂窝煤的做法——配比、制法、原理,一样不落,讲得清清楚楚。
这不像是一个怕被偷师的人会做的事。
要么是这个年轻人太蠢,蠢到不知道该保密。
要么是他根本不在乎你偷不偷——因为他手里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鲁大看了一眼对面正喝着粥和裴从舟闲聊的谢清,在心里默默选择了后者。
……
辰时刚过,鲁大就一头扎进了工坊。
谢清给他备好了材料——铁皮是现成的,南郡冶铁坊出产的薄铁板,厚薄均匀,裁起来很顺手。铁铆钉、铁丝、铰剪、锤子、砧台,工具一应俱全。
鲁大先把图纸细细看了三遍——他不识几个字,但图纸他看得明白。然后他拿起一块铁皮,在砧台上敲了敲,听了听声响,点了点头。
"这铁不错。"他对身边的石头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赞许,"含碳不高不低,延展性好,不脆。比将作监的料子强。"
这话要是传到将作监的同僚耳朵里,怕是要跟他急。但鲁大此刻顾不上那些了——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张图纸牵走了。
三十年的手艺,在这一刻像是被点燃了引线。
他裁铁皮、弯弧度、敲铆钉,每一下都又准又稳。石头和铁柱在旁边打下手,两人配合得默契无间。炉膛的圆柱形外壳、灰膛的抽屉结构、通风口的百叶设计——一个接一个的零件在他手里成型。
最难的是烟囱管的弯头。图纸上画的是一个九十度的弯折,要让烟气在这里拐弯而不积聚。鲁大在这里停了停,比划了半天,最后用一块铁皮敲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不是直角,而是一个平滑的弯弧,让烟气可以顺畅地拐过去。
谢清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看到那个弯头的时候,他挑了挑眉。
图纸上画的是直角弯头,因为他懒得画弧线。但鲁大自己改成了圆弧——这说明这个老匠人不是照葫芦画瓢,他是真的理解了"烟气要顺畅流动"这个原理,然后用自己的经验做了优化。
是个人才。
不到两个时辰,一座完整的铁皮煤炉就摆在了工坊中央。
说实话,它不好看。铁皮的接缝处还带着锤痕,表面坑坑洼洼的,和谢清脑海里那种工厂流水线出品的精致炉子完全不是一回事。但谢清拿手敲了敲——声音沉实,接缝严密,通风口开合灵活,烟囱管插接紧密。
丑,但好使。这就够了。
"拿到我屋里试试。"谢清说。
……
当天傍晚,谢清的书房里多了一个铁皮煤炉。
鲁大亲手将一块蜂窝煤放进炉膛,用引火的碎木屑点燃。火苗先是舔舐着蜂窝煤的外壁,然后顺着那十二个孔洞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进去——
橘红色的火光从孔洞里透出来,像十二只小小的眼睛。蜂窝煤的表面渐渐由黑变红,那种暗红色不是猛烈的、跳跃的,而是沉稳的、持久的,像是老僧入定一般安安静静地燃烧着。
热量从炉膛的铁皮壁向四周散发开来。书房原本还有些凉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整个屋子就暖烘烘的了。谢清甚至把火浣布大氅解了——用不着了。
而最让鲁大震惊的是——
屋里没有烟。
一丝都没有。
他把脑袋凑到烟囱管的每一个接缝处仔仔细细地闻了一遍,然后跑到屋外去看出烟口——一缕淡淡的白烟从铁皮管末端飘出来,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屋外有烟,屋内无烟。
毒气被管道引走了,热量被管壁留下了。
那是谢清在图纸上用寥寥几笔画出来的原理,可当它真真切切地在眼前实现的时候,冲击力是图纸的一百倍。
鲁大站在炉子前,呆呆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石头和铁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父跪着的动作带得也跟着跪了。三个打铁匠跪在一个铁皮煤炉前面,画面说不上好看,但谁也笑不出来。
"神技……"鲁大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有了这炉子和蜂窝煤,天下不知能少冻死多少人……"
他是真的想哭。
他在将作监干了三十年,打过刀、铸过剑、造过弩机、修过城门铰链。可那些东西,要么是给将军们杀人用的,要么是给大人物们享用的。没有一样,是给老百姓活命用的。
可这个炉子是。
这个用破铁皮敲出来的、丑巴巴的炉子,配上那个用煤渣和泥巴捏出来的蜂窝煤——就是给穷人用的。给那些买不起柴火、住不起暖房、每年冬天只能缩在草窝子里等死的穷人用的。
石炭到处都是,穷人家门口捡都能捡到。黄泥巴更不值钱。这东西的成本,几乎为零。
零成本,救活命。
鲁大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像是打了三十年铁,打的全是花架子,直到今天才知道铁匠这一行的真正用处是什么。
谢清弯下腰,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别跪了,地上凉。"谢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是匠人,不是奴仆。在我这里,手艺人不跪人。"
鲁大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红着眼说:"谢家主,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炉子的图纸……能给小人抄一份吗?"
谢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图纸就在桌上,你随便抄。不但这个,以后工坊里但凡有新东西,你想看就看,想学就学。我不藏私。"
鲁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了老周临行前的叮嘱——摸底、偷方子、把消息带回京城。
可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想走了。
……
门外的走廊上,天枢靠着柱子,默默地看完了这一幕。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来之前他就觉得这趟差事不好办,但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快——不到一天。三个人,一顿早饭,一个煤饼,一座铁炉子,就全完了。
鲁大那三个人如今看谢清的眼神,天枢太熟悉了。那是匠人看到"大道"时的眼神,比主仆之情更深、比金银之利更牢。这种人一旦认了主,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铺开纸,提起笔。
这封信不好写。
写实话吧——"主公,您派来的三个人已经被策反了"——这不是找抽吗?
写假话吧——他良心过不去。天枢虽然是王珩的心腹,但他不是个会说假话的人。这也是王珩用他的原因——一个情报头子如果连主子都骗,那还有什么用?
想了半天,他落笔写道:
"主公钧鉴:谢氏以石炭为原料,创蜂窝煤及铁皮排烟炉。此物成本极低,可令寒门庶民以近乎无偿之代价御寒过冬。鲁大三匠亲手打造第一座铁炉,目睹成效后,心悦诚服,恐难复返。"
写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非谢氏刻意笼络,实乃……术到极致,近乎于道。匠人见道,不可夺志。主公明鉴。"
放下笔,天枢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术到极致,近乎于道。
这句话他是用来形容谢清的,但其实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在王珩身边待了十几年,见惯了权谋手段、利益交换。可谢清拉拢人的方式,既不是权,也不是钱——他只是把一个好东西摆在你面前,然后告诉你"你可以"。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让人没有防备,简单到让人心甘情愿。
天枢叹了第二口气,将信折好,塞进竹筒,交给等在门外的信鸽。
鸽子振翅飞入暮色。天枢目送它消失在天际线上,忽然冒出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如果主子也来南郡看一看就好了。
不是来看水泥,不是来看蜂窝煤,不是来看那些奇奇怪怪的发明。
而是来看看谢清这个人。
看看他站在工坊里、挽着袖子、满手煤灰、和匠人们一起吃大锅饭的样子。
看看他说"手艺人不跪人"时,眼睛里那种理所当然的光。
天枢觉得,主子会喜欢。
不,主子一定会喜欢。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了下去。转身回屋,关上门。
屋内那铺火炕依然热乎乎的。
窗外,第一批蜂窝煤已经晾在了工坊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排了几百个。等到天一亮,它们就会被分发到安置坊的每一间红砖房里。
连同那些丑巴巴的铁皮炉子一起。
南郡的冬天,从今夜起,不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