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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火锅英雄,落难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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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支起了一口铸铁锅。

锅是谢清让阿福从厨房搬来的。这口铁锅是谢府仅剩的值钱家当之一——锅底厚实,铁质细密,是当年谢家兴盛时置办的好东西。锅下架着劈好的干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细响。

汤底是谢清的得意之作。牛油底料——从系统商城用后院的茅草根换来的——切成小块化入锅中,再加上后院现挖的野葱、野蒜和几片老姜。牛油融化后发出"嗞嗞"的声响,和葱姜的辛香混在一起,在低矮的柴房里弥漫开来。他又往里加了一小撮花椒——系统商城里标注为"古地球原生香料·稀有",但他只需要一点点就够了。

锅里的汤底翻滚着,散发出一股裴从舟这辈子都没闻过的浓烈香气。红油浮在汤面上,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蒸气裹着辣味和油香升腾而起,在柴房的横梁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是什么?"裴从舟撑着半边身子凑过来,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口,但他浑然不觉——那股香气简直是最好的止痛药。

"火锅。涮着吃。什么东西都能往里涮。"

谢清将食材一样样摆在锅边:切成薄片的萝卜,掐好的豆芽,撕成小块的白菜叶,还有几片薄如蝉翼的腊肉片——是春芜攒了一个月的存货,被谢清连哄带骗征用了。他将肉片码在盘子里,边缘切得薄到透光,红白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裴从舟将信将疑地夹起一片肉放进翻滚的锅底。肉片在红油汤里打了个卷,几个呼吸后变了色,裹着红亮的汤汁。他捞起来,吹了吹——

放进嘴里。

然后,那双锐利的、警惕的、时刻准备杀人的眼睛——缓缓地、无可奈何地闭上了。

牛油的醇厚、花椒的麻、辣味从舌尖到喉底再到胃里,一路烧下去,像是在五脏六腑里点了一把火。但那火不是灼人的——是暖的。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从里到外的暖。

半晌后,他以一种与世家公子身份完全不符的速度,开始往锅里下菜。萝卜、豆芽、白菜,一股脑全倒了进去。谢清眼疾手快地抢救了最后两片腊肉——"这个要涮八成熟,别煮老了。"

裴从舟充耳不闻,已经在锅里捞起了一块煮得软烂的萝卜,呼呼地吹着气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气,但筷子没停。

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他蹲在锅边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根筷子——只有一根。谢清发现的时候,这孩子已经用那根筷子扎了一片菜叶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满脸心虚。

"去拿双筷子。"谢清说。

阿福的眼睛亮了。"嗖"地窜出去,三秒钟后拿着一双筷子回来,坐下就开始和裴从舟抢菜。

春芜端着碗筷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自家郎君和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陌生男人,在一口冒着热气的铁锅前吃得满头大汗。阿福蹲在锅边,嘴角沾着红油,正和那个男人争一片萝卜——他筷子准,抢到了,得意洋洋地往嘴里一塞。

"这……"春芜看了看伤者身上的绷带,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红汤,欲言又止。

"坐下吃。"谢清递过一副碗筷。

春芜犹豫了一下,坐到了谢清旁边。她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片菜叶放进嘴里——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裴从舟吃了三大碗。春芜吃了一碗半——她吃不了辣,但舍不得停。阿福没用碗,直接从锅里捞着吃,最后把汤底都差点喝完了。

柴房里热气蒸腾,四个人的呼吸声和"呼噜呼噜"的喝汤声混在一起。窗外北风呼号,屋内却暖得像春天。

吃完之后,裴从舟放下碗筷,正色看着谢清,拱手行了一个大礼。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肩伤,他闷哼了一声,但手没放下来。

"谢公子救命之恩,裴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万死不辞。"

"别急。"谢清放下碗,语气不急不徐,"裴公子,你先跟我说说——什么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说清楚了,再谈别的。"

春芜很有眼色地拉着阿福退了出去。阿福临走时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锅底——那里还飘着一片没捞出来的白菜。春芜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拖了出去。

柴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从舟沉默了很久。火锅的余烟在低矮的柴房里打着旋,映得他半边脸明明灭灭。他的眉骨很高,鼻梁笔直,下颌线条硬朗——即便脸上带着伤痕和风霜,也看得出是个极英挺的人。但他眼底有一层很深的暗影,不是伤痛,是更久远的东西。

"在下出身河东裴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河东裴氏,和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并列的老牌世家。虽不如王谢两家显赫,但在军中势力极深,世代出将才。"三年前家族内斗,嫡庶争权。我是嫡支,但母亲出身寒微,在族中不受待见。最后……我被逐出族谱。"

他说"逐出族谱"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正常——像是一个人把一件事反复想了三年,所有的情绪都被磨成了粉,只剩下陈述。

"妻子……"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成亲不到一年便遭逢大变,娘子被娘家接了回去。岳家不肯让她跟着一个逐出族谱的废人受苦,硬是要和离。我拦不住……也没脸拦。"

他低下头,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浅淡的旧痕,像是长期戴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戒指?护指?谢清没问。有些伤疤,别人不提,你就不该碰。

"后来辗转沦落,在京城当过几年禁军。靠着一身武艺混口饭吃,不算光彩。"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自嘲,"禁军嘛,说好听是拱卫京畿,说难听就是权贵的门面打手。但在那几年里,倒是见识了不少朝堂上的腌臜事。"

他抬起头,目光微微闪烁——那闪烁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经过筛选后的谨慎。他在决定说多少。

"期间与当朝几位权贵有过一些交集。"他斟酌着用词,"其中……也包括琅琊王氏的那一位。王珩,王渡之。"

谢清的手指微微一顿。

琅琊王氏。王珩。

即便是原主那贫瘠的记忆里,也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当朝第一门阀的家主,把持朝政的宰相,年纪轻轻便已权倾天下。据说此人容貌清绝,才学过人,但性情阴鸷,手腕狠辣。朝中没有人是他的朋友,也没有人敢做他的敌人。

"那位……是个什么样的人?"谢清问。不是刻意打听,是裴从舟自己提起的。

裴从舟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一个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做的每一件事,事后看都是对的。"

谢清没有追问更多。

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眼底压着旧痛的落难武将,安静地倒了一碗火锅汤底推过去。汤底已经不太热了,但还有余温。

"先喝口热的。"他说,"伤好了再想以后的事。"

裴从舟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底很辣,辣得他眼眶一热。

他眨了眨眼,将那一瞬间的湿意逼了回去。

但他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谢清侧耳听了听——是阿福。这孩子没走远,蹲在柴房外头的台阶上。大概是担心那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会对郎君不利,所以守在外头当起了哨兵。

谢清没叫他进来,也没叫他走。

外面起风了。柴房的窗缝里透进一丝寒意,但被锅底的余温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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