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万两黄金,够买多少条命。”老鬼苦笑,“江湖上为了这笔钱,会来多少人,你比我清楚。咱们在栖霞镇,目标太大。迟早会被人盯上。”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看着地面。
地上有露水,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有蚂蚁在爬,排成一队,搬着一粒比它们身体还大的米粒。很慢,很艰难,但一直在往前。
“阿囡怎么办?”她问,声音很轻。
老鬼不说话了。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他们可以跑,可以躲,可以拼命。但阿囡不行。她是个傻姑娘,不会武功,不懂江湖,只知道跟着姐姐,有肉吃就笑,没肉吃就哭。带着她逃,是累赘。不带着她……
“送走。”老鬼说,声音很沉,“找个可靠的人家,给笔钱,让她安稳过日子。”
“可靠的人家?”叶屠苏抬头看他,“这世道,哪有什么可靠的人家。给笔钱,说不定明天就被人抢了,把她卖了。”
老鬼又不说话了。
他知道叶屠苏说得对。乱世,人心比鬼毒。阿囡那样的姑娘,离了他们,活不过三天。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叶屠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走了。”
老鬼愣住。
“不走?”
“嗯。”叶屠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栖霞镇有墙,有乡勇,有镇长。咱们帮过他们,他们欠咱们人情。在这儿,至少有人帮忙挡一挡。走了,荒郊野岭,死得更快。”
她说得很平静,很冷静,像在分析一笔生意。
但老鬼听懂了。
她不是不想走,是没地方走。带着阿囡,带着重伤的路公子,他们走不远。与其在逃亡路上被人围杀,不如在这儿,凭着城墙和人情,拼一把。
“而且,”叶屠苏补充,眼神很冷,“悬赏令要的是见过杨将军的人。见过杨将军的,不止咱们。那些溃兵,逃难的百姓,守军的残部……江湖人真要找,也得一个个筛。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但咱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她顿了顿,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谁想来拿这万两黄金,就得先问问我的刀。”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
“行,听你的。不走了,就在这儿,等着他们来。”
他说得很轻松,但眼睛里有东西,很沉,很重。
是决绝。
也是,认命。
乱世,命如草芥。能活一天,是一天。能拼一把,是一把。拼不过,死了,也认了。
至少,是站着死的。
不是逃着死的。
叶屠苏点点头,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老鬼。”
“嗯?”
“谢谢你。”
老鬼愣住,然后眼睛红了。但他没哭,只是摆摆手。
“谢什么,一家人。”
叶屠苏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进屋,关上门。
屋里,路公子还睁着眼,看着她。
“你们说的,我听见了。”他说,声音很轻。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坐下,继续给他擦身。
“叶姑娘,”路公子看着她,“如果我死了……麻烦你把我跟钱大哥埋得近些。他总说黄泉路上也要算账,我怕他算不清,得去帮把手。”
叶屠苏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
“你不会死。”
“万一……”
“没有万一。”叶屠苏打断他,抬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很坚定,“我说了,你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这儿。”
路公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淡,很苦,但很真。
“嗯。”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叶屠苏继续擦,动作很轻,很稳。
窗外,天彻底亮了。
晨雾散去,阳光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一片亮堂。
是栖霞镇的早晨。
是平凡、安稳、但又暗藏杀机的早晨。
也是,他们选择面对、而不是逃避的早晨。
这就够了。
叶屠苏想着,握紧了手里的布巾。
布巾很软,但心是硬的。
硬得像刀,像铁,像这乱世里,最后一点不肯弯折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