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公子高烧三天。
第一天,叶屠苏寸步不离。镇上郎中来了又走,换了三个,都摇头叹气:“伤口太深,又失血过多,能不能醒,看造化。”
叶屠苏不说话,只是用凉水一遍遍给他擦身,换药,喂水。动作很轻,很稳,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冻住的湖。
第二天,老鬼能下床了。背上那根打断的肋骨接了骨,用布条紧紧缠着,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硬是撑着,去灶间熬药,做饭。阿飘帮忙打下手,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第三天夜里,路公子开始说胡话。
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将军”,一会儿又喃喃“守住……守住……”。声音很轻,很模糊,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叶屠苏坐在床边,听着,握着布巾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擦。
第四天凌晨,鸡叫头遍时,路公子醒了。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油灯还亮着,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他慢慢聚焦,看见床边有个人影——叶屠苏靠在床柱上睡着了,头歪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沾血的布。她脸上那道被刀锋擦过的血痕已经结痂,在灯光下像一道暗红色的疤。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但浑身像散了架,每块骨头都在疼。他闷哼一声,很轻,但叶屠苏立刻睁开了眼。
眼神清醒得不像刚睡醒。
两人对视三秒。
路公子哑着嗓子,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水……”
叶屠苏没说话,起身,走到桌边倒水。动作很稳,很轻,水杯端到床边,她弯腰,一手扶起他的肩膀,一手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水是温的,带着点淡淡的药味。路公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急,但叶屠苏控制着速度,不让他呛着。一杯喝完,她又倒了一杯。
两杯水下肚,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些。路公子看着她,说:“谢谢你。”
叶屠苏没理,只是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转身要走。
“叶姑娘,”路公子叫住她,声音还是很哑,但清晰了些,“那些溃兵……审了吗?”
叶屠苏停下,回头。
昏黄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床上,很长,很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很沉,像藏着什么东西。
“审了。”她说,声音很平,“头目死了,其他几个跑了。但跑之前,说了点事。”
“什么事?”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契丹人悬赏万两黄金,要杨铮将军的人头。”
路公子的呼吸停了一瞬。
“现在悬赏令已经传到江南,”叶屠苏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有江湖人在找见过杨将军的人——包括我们。”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轻响,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路公子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他看着叶屠苏,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也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痛。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见过杨将军?”
“溃兵说的。”叶屠苏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晃,“那晚在沧云关,见过我们的人不止守军,还有逃难的百姓,溃散的官兵。有人记得,有个女人带着个傻姑娘,还有几个江湖人,跟杨将军说过话。”
她顿了顿,补充:“尤其是我。我背着你,从秘道逃出来,有人看见了。”
路公子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万两黄金,够多少人拼命。江湖上为了这笔钱,会有多少人像闻到血腥的狼一样扑过来。而他们——尤其是叶屠苏,是唯一能确认杨铮最后下落、甚至可能知道遗体去向的人。
“我们……”他开口,声音发紧,“我们得走。”
“走哪儿去?”叶屠苏问,声音还是很平,“江南已经传遍了。往南走,岭南?出海?只要还在大周的疆土上,就有人惦记这万两黄金。”
“那怎么办?”
叶屠苏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看着栖霞镇在晨雾中渐渐苏醒。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挑担的小贩,早起的主妇,巡逻的乡勇。一切都很平常,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悬赏令像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撒开。而他们,是网里的鱼。
“老鬼怎么说?”路公子问。
“在院里抽烟。”叶屠苏说,“抽了一夜。”
路公子挣扎着想起来,但一动就疼得倒吸冷气。叶屠苏走过来,按住他。
“躺着。”
“我得……”
“躺着。”叶屠苏重复,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起来,是找死。”
路公子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慢慢躺回去。他闭上眼睛,但眉头还皱着,像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不是身上的伤。
是心里的。
叶屠苏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出了屋。
院里,老鬼果然在抽烟。
天还没大亮,晨雾很浓,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灰白的纱里。烟袋杆的火星在雾里一明一灭,像只疲惫的眼睛。他蹲在井边,背佝偻着,每吸一口烟,就咳嗽一声,声音很闷,很沉。
叶屠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醒了。”
“嗯。”老鬼应了声,没转头,只是继续抽烟。
“悬赏令的事,我跟他说了。”
“嗯。”
“他说要走。”
老鬼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晨雾里,他的脸很模糊,但眼睛很亮,很锐利,像刀锋。
“走哪儿去?”
“不知道。”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掐灭烟,站起身。动作很慢,很艰难,但很稳。
“屠苏,”他开口,声音很哑,“这事,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