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屠苏没管他,只是撕开路公子的衣服,检查伤口。伤口很深,血还在涌。她拿起金疮药,整瓶倒上去,然后用布条紧紧缠住。
路公子疼得浑身抽搐,但咬着牙没出声。叶屠苏的动作很粗暴,但很快,很利落。缠好了,又去处理腿上的伤。
阿飘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布。叶屠苏接过,开始给路公子擦身上的血。血很黏,很腥,擦了一遍又一遍,水换了三盆,才勉强擦干净。
老鬼靠在门框上,看着叶屠苏忙碌的背影,忽然说:“屠苏,你的伤……”
叶屠苏脖子上那道血痕还在渗血,但她像没感觉一样,只是继续擦。
“死不了。”她说。
老鬼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点了袋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油灯光里盘旋,上升,最后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屋里很静,只有叶屠苏擦洗的声音,路公子压抑的喘息,和老鬼抽烟的“吧嗒”声。
窗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悠长,平和。
是栖霞镇的夜。
是刚刚经历过厮杀、鲜血、死亡的夜。
也是,他们还活着的夜。
叶屠苏想着,把手里的布扔进水盆里。水已经红了。
她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远处,刘家大院的方向,还有火光,还有人声。
但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溃兵来了,杀了人,抢了东西,跑了。
他们打了,伤了,差点死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肉摊还要开,乡勇还要练,日子还要过。
就像这乱世,不会因为一场厮杀就结束。
就像这血,不会因为擦干净就消失。
就像这伤,不会因为上了药就不疼。
但,还得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风里的烛火。
但,是火。
有火,就能照亮前路。
哪怕只是一小段。
也够了。
她想着,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但疼,才能让人清醒。
清醒地知道,这乱世,还没结束。
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这家,还守不住。
但,还得守。
因为不守,就什么都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对阿飘说:
“去睡。”
阿飘点头,小声说:“叶姐姐,你也睡。”
“嗯。”
叶屠苏走到床边,在路公子身边坐下。他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额头,很烫。
发烧了。
伤口感染,发烧是常事。能不能熬过去,看命。
她没动,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这张年轻、英俊、但此刻惨白如纸的脸。
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她肉摊前,茫然四顾,问“酒肆在哪儿”的样子。
想起他在院里练剑,一招一式,认真得像个孩子。
想起他在沧云关,对着北方跪下磕头,说“我爹是好样的”。
想起他刚才挡在她身前,用木剑为她挡下一刀,木剑断了,血溅出来。
想起他倒下时,还朝她看了一眼,眼神很平静,像在说“我没事”。
她想着,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酸。
有点涩。
有点……难过。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只是默默坐着,看着。
看着这个傻小子,这个路痴,这个一心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的、倔强的、善良的年轻人。
看着他,在这乱世里,像根野草一样,挣扎着,生长着,也……可能会死去。
但她不会让他死。
至少,不会让他死在这儿。
死在这个陌生的、短暂的、但终究是“家”的地方。
她想着,握紧了拳头。
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对老鬼说:
“你去睡,我守夜。”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嗯。”
他拄着铁锹站起来,慢慢走向另一间屋。走到门口,回头,说:
“屠苏。”
“嗯。”
“谢谢。”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然后转身,进屋,关门。
叶屠苏在门槛上坐下,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刀柄很凉,但心是定的。
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更深了。
栖霞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刘家大院的方向,还有零星几点光,像是在守夜,也像是在哀悼。
哀悼这乱世,哀悼这鲜血,哀悼这短暂的、虚假的平静。
也哀悼那些死去的、消散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叶屠苏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耳朵却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听着风声,听着虫鸣,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听着……这漫长、寒冷、但终究还会过去的一夜。
她知道,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