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转身,往南跑。
但没跑多远,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是树林里那两个契丹兵,追上来了。
“妈的,阴魂不散。”钱串子骂了句,推开叶屠苏,“你们走,我断后。”
“断什么后!”叶屠苏一把拉住他,“一起走!”
“我走不动了。”钱串子摇头,声音很平静,“伤口太深,血止不住。再跑,就真死这儿了。你们走,我……我拖他们一会儿。”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塞给叶屠苏。
“这个……帮我收着。上面记的,是咱们的账。欠谁的,谁欠的,都清清楚楚。等以后……有机会,帮我还了。”
叶屠苏盯着他,没接。
“自己还。”她说,声音很冷。
“还不了啦。”钱串子笑了,笑容很苦,但也很坦然,“我这辈子,算了一辈子账,攒了一辈子钱,临了……能救两个人,值了。”
他顿了顿,看向阿飘。
“阿飘,好好活着。别学我,抠抠搜搜一辈子,临了……连顿好的都没吃上。”
阿飘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
“钱叔……”
“走吧。”钱串子推开她,转身,面向追来的那两个契丹兵,举起了刀。
“来啊!”他吼,声音嘶哑,但很响,“老子这辈子,还没杀过契丹狗呢!今天,开个荤!”
那两个契丹兵被他气势所慑,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举刀冲了上来。
钱串子迎上去,刀光闪动,血光飞溅。
但他伤得太重,动作慢,力气小,很快就被砍中了好几刀。但他没倒,只是死死撑着,一刀,又一刀,像尊不肯倒下的石像。
叶屠苏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咬牙,拉着阿飘,转身就跑。
跑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的打斗声,和钱串子的吼声。
然后,声音停了。
很突然,很安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叶屠苏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没回头,只是拉着阿飘,拼命往前跑。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很咸,很苦。
但她没擦,只是跑。
因为,答应了要活着。
答应了钱串子,要活着。
答应了老鬼,要活着。
答应了阿囡,要活着。
答应了……自己,要活着。
活着,才能还账。
活着,才能吃肉。
活着,才能回家。
她想着,加快了脚步。
阿飘跟在她身后,也在哭,但没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两人跑出乱石滩,前面是条河。河不宽,水很浅,刚没过膝盖。河对岸,是树林,很密,很深。
叶屠苏没犹豫,拉着阿飘,蹚水过河。
河水很凉,刺得伤口生疼。但她没停,只是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
走到河中央时,身后又传来马蹄声。
是契丹的骑兵,至少十骑,举着火把,追过来了。
“在河里!”有人喊。
箭矢“嗖嗖”射来,钉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叶屠苏拉着阿飘,加快脚步,冲上对岸,一头扎进树林。
骑兵追到河边,停下。马过不了河,他们下马,蹚水追来。
但树林很密,马进不来,他们只能步行。
叶屠苏和阿飘在树林里狂奔,树枝刮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但她们没停,只是跑,拼命地跑。
跑出大概二里地,前面出现一个山洞。洞口很小,很隐蔽,被藤蔓遮住了大半。
叶屠苏拉着阿飘,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很深,有股潮湿的霉味。但很安全。
两人靠着洞壁坐下,喘着气,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停在林外,没进来。有人在喊,在骂,但没人追进来。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远去,渐渐消失。
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很响,很急。
叶屠苏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擦燃。微弱的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她看向阿飘。
阿飘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但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
“钱叔……”她开口,声音在抖,“钱叔他……”
“死了。”叶屠苏说,声音很平。
阿飘眼泪又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嗯……死了……”
叶屠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的泪。
“别哭。”她说,声音很轻,“哭没用。活着,才有用。”
阿飘用力点头,擦干眼泪。
“嗯……活着……有用……”
叶屠苏没再说话,只是靠着洞壁,闭上眼睛。
很累。
很疼。
很……难过。
但她不能停。
因为,还有人要救。
还有路要走。
还有家……要回。
她想着,握紧了匕首。
匕首很凉,但握在手里,很踏实。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也像某种,不肯熄灭的光。
在黑暗里,在绝境里,在看不到希望的路上。
亮着。
微弱,但倔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