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军官眼睛瞪大,捂着喉咙,慢慢倒了下去。
另一个军官见状,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来人!有奸细——”
声音戛然而止。
路公子的刀,从他背后捅进去,从前胸穿出。
军官低头,看着胸口冒出来的刀尖,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噗通”倒下。
楼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杨铮粗重的喘息。
叶屠苏走过去,蹲下身,看着杨铮。
“能走吗?”
杨铮咧嘴,想笑,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走……不动了。”他声音很轻,很弱,“箭……有毒。”
叶屠苏低头,看向他胸口。
那里插着半截断箭,伤口已经发黑,流出的血是暗红色的,带着腥臭味。
是毒箭。
“钱串子有解药。”叶屠苏说,伸手去扶他。
“不用了……”杨铮摇头,声音更弱了,“毒……入心了。救……不活了。”
他顿了顿,看向路公子。
路公子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杨铮。
“儿子……”杨铮看着他,眼睛里有了泪光,“长……这么大了……”
路公子“噗通”跪下,握住他的手。
“爹……爹……”
“别哭……”杨铮说,想抬手擦他的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爹……对不住你。没能……看着你长大。没能……给你个好日子。”
“不……不……”路公子摇头,眼泪掉得更凶,“爹是英雄……是大英雄……我……我以你为荣……”
杨铮笑了,笑容很苦,但也有一丝欣慰。
“英雄……”他低声重复,然后看向叶屠苏,“老鬼……来了吗?”
“在外面。”叶屠苏说。
“叫他……进来。”杨铮说,声音更弱了,“我有话……跟他说。”
叶屠苏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吹了声口哨——是跟老鬼约好的暗号。
很快,老鬼猫着腰进来了,看见杨铮,眼睛就红了。
“老杨……”
“老鬼……”杨铮看着他,咧嘴笑了,缺了颗牙——和老鬼一样,“你……还是这德行。”
“你也是。”老鬼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死也不肯好好死。”
“死……也要死得……像个样子。”杨铮说,声音越来越轻,“老鬼……我……求你件事。”
“说。”
“带我儿子……走。”杨铮说,眼睛死死盯着他,“带他……去江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别让他……当兵。别让他……报仇。让他……好好活着。娶妻……生子。过……安生日子。”
老鬼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
“嗯,我答应你。”
杨铮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转头,又看向路公子。
“儿子……听老鬼的。别报仇……别恨。活着……就是……对爹……最大的孝顺。”
路公子哭着点头。
“嗯……我听话……我活着……”
杨铮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安详。
然后,他看向叶屠苏。
“丫头……”他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谢了……”
叶屠苏摇头。
“不用谢。”
杨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呼吸,停了。
很轻,很平静。
像睡着了。
但永远,不会醒了。
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路公子压抑的哭声。
老鬼擦了把脸,站起身,看向叶屠苏。
“走吧。”
叶屠苏点头,弯腰,想把杨铮背起来。
“别背了。”老鬼说,声音很哑,“带不走。就让他……在这儿吧。关在,人在。关破……人也该在。”
叶屠苏顿了顿,然后直起身。
“嗯。”
她转身,看向路公子。
“跟你爹……道个别。”
路公子跪在杨铮面前,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很重,磕得额头出血。但他没停,只是咬着牙,磕完,然后起身,擦干眼泪。
“走吧。”他说,声音很哑,但很平静。
四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是契丹兵,很多,在喊,在叫,在往这边跑。
“被发现了。”钱串子从外面冲进来,脸色发白,“放火被看见了,至少五十个人,往这边来了!”
叶屠苏心里一沉。
“从后窗走。”她说,冲向楼后。
后窗很小,很破,但还能过人。四人依次钻出去,落地,是关楼的背面,很黑,很乱。
但契丹兵已经围过来了。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晃动,像一条条游动的火蛇。脚步声,喊叫声,越来越近。
“分头跑。”叶屠苏说,声音很冷静,“老鬼,你带路公子往东。钱串子,阿飘,你们往西。我往北,引开他们。”
“不行!”老鬼一把抓住她,“你一个人,太危险!”
“人多了,跑不掉。”叶屠苏甩开他的手,盯着他,“记住,带路公子走。去江南。好好活着。”
说完,她转身,向北冲去。
一边冲,一边喊,用的是契丹话——是老鬼教的,很简单,但足够激怒人。
“契丹狗!来追我啊!”
契丹兵果然被激怒了,一大半人转向,追着她去了。
老鬼一咬牙,拉着路公子,往东跑。钱串子和阿飘往西跑。
夜色里,四道身影,分三个方向,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是追兵,是火光,是喊杀声。
身前,是黑暗,是未知,是渺茫的生机。
但,总得跑。
因为,有人答应了,要活着。
活着,去江南。
活着,娶妻生子。
活着,过安生日子。
叶屠苏跑得很快,像一道影子,在废墟和尸体间穿梭。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嗖嗖”地从身边飞过,钉在墙上,地上,尸体上。
但她没停。
只是跑。
拼命地跑。
因为,她答应了老鬼,要活着回去。
答应了阿囡,要回去。
答应了……自己,要活着。
活着,才有肉吃。
活着,才有家回。
活着,才有人等。
她想着,嘴角微微翘了翘。
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因为今天,她救了一个人。
也,葬了一个人。
但,值了。
这就够了。
她加快脚步,冲向关的北墙——那里,有个破口,是生的希望。
也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