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在屋里摇曳。五个人都没睡,只是坐着,等着天亮。
叶屠苏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月光很亮,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她想起第一次见这院子时,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冷清,但也自在。
现在,院子里有五个人,吵,闹,但也……热闹。
“叶姐姐。”阿飘小声叫她。
叶屠苏回头。
阿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攥着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她把布包塞进叶屠苏手里。
叶屠苏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还有一个小竹哨。
“糖……甜的,路上吃。”阿飘说,声音很轻,“哨子……吹了,我能听见。要是……要是走散了,你就吹,我去找你。”
叶屠苏握着那个小布包,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嗯。”她说,把布包揣进怀里。
阿飘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路公子也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木盒。
“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他说,声音有点抖,“里面是些碎银子,还有……我娘的簪子。要是我回不来,你帮我收着。等以后……有机会,交给我爹。”
叶屠苏接过木盒,打开看了看。碎银子不多,簪子也很普通,是根木簪,雕着简单的花纹,但很干净,显然是经常擦拭。
“嗯。”她说,合上木盒,揣进怀里。
路公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她另一边坐下,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钱串子没过来,他还在算账,但算得很慢,半天没翻一页。最后他放下账本,叹了口气,也走过来,在叶屠苏对面坐下。
“叶姑娘,”他说,声音很平静,“要是咱们回不来,那些钱……你帮我捐了吧。捐给寺庙,或者善堂。我这辈子,算了一辈子账,攒了一辈子钱,临了……也想做点好事。”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钱串子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但也有点释然。
“谢了。”
老鬼牵着阿囡走过来,在叶屠苏面前蹲下。
“屠苏,”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哑,“爹……对不住你。”
叶屠苏愣住。
“对不住什么?”
“对不住……让你过这种日子。”老鬼说,眼睛里有泪光,“对不住……没能给你个安稳的家。对不住……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打打杀杀。”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爹知道,你不是我亲闺女。但爹……把你当亲闺女。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捡到你。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
“够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肉吃,有地方睡,有人惦记,就是好日子。”
老鬼愣住,然后眼泪“唰”就下来了。
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拼命忍着。
阿囡看见他哭,也哭了,扑过来抱住他:“爹不哭……爹不哭……”
老鬼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叶屠苏看着他们,心里那股暖意,涌成了热流,从眼眶里涌出来。
但她没擦,只是任由眼泪流下来。
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但,不丢人。
因为这些人,是家人。
是值得为她哭,也值得她哭的人。
月光下,五个人,坐在门槛上,院子里,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
但心,是在一起的。
这就够了。
天快亮时,哭完了,笑完了,交代完了。
叶屠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她说。
其他人也站起来,背起包袱,拿起武器。
老鬼牵着阿囡,走在最前面。叶屠苏跟在他身后。然后是路公子,钱串子,阿飘。
五人走出院子,关上门。
“吱呀”一声。
门关上了。
把过去,关在了里面。
把未知,关在了外面。
但路,总得走。
哪怕前路是血,是火,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也得走。
因为,身后是家。
是阿囡,是老鬼,是钱串子,是路公子,是阿飘。
是那些哭过笑过、吵过闹过、但终究舍不得的人。
叶屠苏握紧匕首,迈开脚步。
向北。
向沧云关。
向杨铮。
向那场即将到来的、滔天的血与火。
但她不怕。
因为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是五个人。
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活,一起活。
死,一起死。
但最好,是活着。
好好地活着。
她想着,嘴角微微翘了翘。
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因为今天,她要去救人。
也去,救自己。
更去,救这个家。
这个小小的、破旧的、但温暖的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