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泾镇的早市,是在叶屠苏剁排骨的“哐哐”声里醒过来的。
“让让!让让!猪血泼身上了可不管洗啊!”
叶屠苏蹲在条凳上,一手烧饼一手刀,油汪汪的芝麻正顺着她下巴往下淌。她歪头在肩膀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更亮的油渍,配着那身洗得发白、溅满可疑暗红斑点的粗布衣裳,活像刚从哪个凶案现场溜达出来的——如果忽略那张脸的话。
杏眼,桃腮,鼻梁挺翘。晨光斜斜打过来,给她的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睫毛长得能在下眼睑投出小片阴影。
“叶丫头,今儿这肋排怎么卖?”
王婶拎着菜篮子凑过来,眼睛往案板上瞟,话却往人脸上飘。
叶屠苏眼皮都没抬,啃完最后一口烧饼,含糊道:“二十五文。”
“昨儿不还二十三吗?!”
“昨儿是昨儿,”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拎起砍骨刀,“今儿的猪比较贵。”
“猪还有贵贱?!”
“我买的,我说了算。”刀光一闪,“哐”一声,肋排应声而断,切口整齐得能当尺子用。
王婶看得眼皮直跳,压低声音:“我听说,昨儿晚上东街赵三又来找你了?带了好几个人……”
叶屠苏终于抬了抬眼,那双杏眼里满是不耐烦:“王婶,您这耳朵比我们后院的阿黄都灵。买不买?不买后头排队。”
“买买买!”王婶赶紧摸出铜板,“来一斤……不,八两就行。”
刀尖一挑,一块肥瘦相间的梅花肉飞起,稳稳落在油纸上。上秤,秤杆高高翘起。
“一斤二两。”叶屠苏麻利地包好,“多送你四两,当封口费。”
王婶抱着肉,欲言又止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叶丫头,你真该找个婆家了,姑娘家家的……”
“下一个!”叶屠苏已经重新蹲回条凳上,从怀里摸出第二个烧饼。
排队买肉的大爷“噗嗤”笑出声:“王婆子,你就别操心了。咱们叶姑娘这脾气,谁敢娶?娶回家不得天天被菜刀追着满街跑?”
众人哄笑。
叶屠苏叼着烧饼,慢吞吞吐出一句:“张大爷,您那五花肉还要不要了?不要我给后头的李叔了。”
“要要要!”张大爷赶紧递上篮子。
早市在剁肉声、讨价还价声和哄笑声里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叶屠苏的摊子前永远排着队——一半冲肉来,一半冲人来。
“叶姑娘,给我切半斤腰子,要嫩的啊!”
“腰子还分嫩老?”叶屠苏手起刀落,猪腰子对半剖开,剔掉白筋,“这玩意儿,熟了都一样。”
“那不一样!我媳妇就爱吃嫩的……”
“行行行,嫩嫩嫩。”她翻了个白眼,切出来的薄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排在后面的年轻书生红了脸,小声嘀咕:“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叶屠苏耳朵尖,抬眼:“秀才,您要什么?猪脑花补补?”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书生落荒而逃。
午时刚过,肉卖完了。
叶屠苏舀了瓢井水洗手,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甩了甩手,水珠在空中划出几道小彩虹。
“收摊啦!”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始搬条凳。
隔壁布庄的伙计探出头:“叶姑娘,明儿留二斤五花肉啊!我家掌柜要做红烧肉!”
“知道啦!老规矩,先付定金!”
“又定金!上回欠你三文钱记了半个月账……”
“所以这次更要定金。”叶屠苏理直气壮,把案板竖起来靠墙,“不给不留。”
伙计骂骂咧咧地摸出五文钱扔过来。叶屠苏单手接住,手腕一翻,铜板准确落进脚边的破瓦罐里,叮当一声脆响。
“谢啦!”
她弯腰抱起瓦罐,沉甸甸的,晃一晃,里面铜板哗啦啦响。大概三四百文,够吃半个月烧饼加偶尔加个鸡腿了。
正要进屋,街对面茶楼二楼忽然传来吆喝:
“叶姑娘!看这边!”
叶屠苏抬头。二楼窗口趴着几个锦袍公子,为首的那个摇着折扇,笑得一脸风流:“今日春光正好,姑娘可愿上楼共饮一杯?”
旁边同伴起哄:“就是就是!咱们陈公子请客!”
叶屠苏盯着他们看了三秒,忽然弯腰从水桶里舀起一瓢水,手腕一抖——
“哗啦!”
水泼出去,在青石板地上溅开好大一片,水花正好弹起来,溅了公子哥儿们一袍角。
“哎呀,手滑。”她毫无诚意地说,抱着瓦罐转身进屋,“咣当”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