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月被暗卫拖拽着押往偏院看管时,嘶吼声仍在顾府庭院里回荡,刺破了暮春傍晚的静谧。顾昀之将苏晚护在身后,掌心因攥得过紧而泛白,眼底的杀意尚未褪去,转头看向苏晚时,语气却强压着戾气,带着后怕:“晚晚,你且回房歇息,我这就入宫见太后,即刻请旨处置柳如月,绝不让她再活着害你。”
他说罢便要转身,衣袖却被苏晚轻轻拉住。少女的指尖微凉,带着刚调配完胭脂的淡香,力道虽轻,却足以让他顿住脚步。苏晚抬眸看他,眼底没有惊惧,反倒透着几分沉静的考量:“顾大哥,等等。”
顾昀之回头,见她神色清明,不似受了惊吓的模样,心中戾气稍缓,却仍不解:“怎么?柳如月狼子野心,今日敢持刀刺你,明日便敢再设毒计,留她一日便多一日隐患,必须尽快除之。”
苏晚松开他的衣袖,缓步走到廊下,目光落在庭院中散落的海棠花瓣上,轻声道:“我并非要留她性命,只是此刻不是最佳时机。”她转头看向顾昀之,语气条理清晰,“柳如月是柳家仅剩的活口,也是七王爷残余势力与太后之间的一丝牵绊。太后素来制衡朝堂,柳家虽倒,却仍有旧部散落朝野,太后未必愿意彻底斩草除根,留着柳如月,便是留着牵制太后的筹码——若太后日后想偏袒七王爷余党,我们便以柳如月的罪证相胁,让她投鼠忌器。”
顾昀之眉头微蹙,沉吟片刻。他素来行事果决,除恶务尽,却忽略了朝堂制衡的微妙。苏晚的话点醒了他:太后近日对他的倚重渐深,可这份倚重之下,藏着对他权势过盛的忌惮。留着柳如月,既能稳住太后,又能借她钓出柳家潜藏的旧部,顺带摸清七王爷余党与太后是否仍有勾结,确实比即刻处死更有利。
“你说得对。”顾昀之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又有几分心疼,“是我被怒火冲昏了头,只想着护你周全,反倒忽略了这些关节。委屈你了,还要留着这颗毒瘤在府中。”
“不委屈。”苏晚摇摇头,眼底漾起浅淡笑意,“我们本就是并肩而行,自然要事事兼顾。柳如月被关在偏院,有暗卫严加看管,翻不起风浪。倒是你,近日朝堂与江南的事两头操劳,还要为我费心,该好好歇息才是。”
顾昀之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头微动。自两人定下契约,他始终以“互相利用”为借口,留在她身边,护她苏家平反,借她商线之力稳固权势。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利用里掺了异样的情愫——围猎时见她遇险,他会失控动怒;得知她被下毒,他会心慌意乱;见她从容布局擒住柳如月,他会心生赞许。这份情绪,早已越过了契约的界限,却被他刻意压在心底,不敢深究。
“我知道了。”顾昀之压下心头波澜,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你也早些歇息,我让人加派暗卫守在你院落外围,绝无差池。”说罢,他便转身离去,只是脚步较来时,多了几分迟疑。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明白顾昀之的心意,只是两人始于契约,又深陷朝堂纷争,彼此都带着防备与顾虑。她曾因苏家蒙冤而不敢轻信他人,可这段时间的并肩同行,顾昀之的护持与信任,早已一点点瓦解她的心防。只是这份心意,太过沉重,夹杂着太多算计与危机,让她不敢轻易点破。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清辉洒满顾府庭院。苏晚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带着云溪煮了一壶清茶,坐在廊下赏月。海棠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晚风拂过,落英纷飞,带着清雅的花香,驱散了几分夜的微凉。
“王妃,夜深了,风凉,要不回房吧?”云溪站在一旁,轻声劝道。她能看出苏晚的心事,也知晓顾大人对王妃的不同,只是两人都藏着掖着,反倒让人着急。
“无妨,我再坐会儿。”苏晚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你也去歇息吧,有暗卫在,不会有事。”云溪见状,只能应声退下,临走前,特意为她披上一件披风。
苏晚独自坐在廊下,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清茶入喉,微苦回甘,一如她与顾昀之的关系。从最初的互相试探,到后来的携手应对危机,再到如今心意暗许,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她想起苏家蒙冤时,自己独自支撑商线,四处奔走寻找证据,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是顾昀之的出现,给了她一丝光亮。可这份光亮,究竟是真心相待,还是权宜之计,她始终不敢确定。
“深夜微凉,怎么独自坐在这里?”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夜的静谧。苏晚抬头,见顾昀之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褪去了朝服的威严与冷硬,多了几分温润。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披风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怎么不回房?当心着凉。”
苏晚心中微惊,这是顾昀之第一次主动踏入她的院落,还是在这样深夜无人之时。她放下茶杯,起身道:“顾大哥?你怎么来了?”
顾昀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清茶上,轻声道:“辗转难眠,便想着过来看看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偏院那边我亲自去看过了,柳如月被锁得严实,暗卫守得严密,翻不起风浪。”
苏晚点点头,重新坐下,为他斟了一杯茶:“多谢你。”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只有晚风拂过花瓣的轻响,与月光流淌的静谧。气氛不算尴尬,反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萦绕在两人之间。
许久,顾昀之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庭院中的海棠花上,语气带着几分追忆:“我年少时,府中也种着一片海棠。那时父亲还在,母亲常带着我坐在廊下,煮茶赏花,日子过得安稳自在。后来父亲卷入朝堂纷争,被人构陷,府中一夕倾覆,母亲也因忧思过度,撒手人寰。”
苏晚闻言,心中一震。她从未听过顾昀之提及过往,只知他年少成名,步步为营,坐上太傅之位,手段凌厉,权势滔天,却不知他背后竟有这般伤痛。她看着顾昀之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柔和,也有些落寞,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共情。
“对不起,勾起你的伤心事了。”苏晚轻声道。
“无妨。”顾昀之摇摇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都过去了。只是从那以后,我便明白,在这朝堂之上,唯有手握权势,才能护得住自己想护的人,才能不重蹈父亲的覆辙。”他转头看向苏晚,目光深邃,“初见你时,你正为苏家平反奔走,明明身处绝境,眼神却依旧坚定,不肯低头。那一刻,我便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苏晚心头微动,轻声问:“所以,你当初帮我,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起初是。”顾昀之坦然承认,“我帮你平反苏家冤案,是想借苏氏商线的力量,稳固自己的权势,制衡七王爷与太后。你需要我的权势,我需要你的商线,我们各取所需,定下契约,本是最稳妥的合作。”他端起茶杯,浅酌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可后来,事情渐渐偏离了我的预期。”
苏晚的心跳忽然加速,她紧紧握着手中的茶杯,指尖微微泛白,不敢抬头看他,只能轻声问:“怎么偏离了?”
顾昀之放下茶杯,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语气真挚而郑重:“围猎时,见你被刺客围攻,我竟会失控,不顾自身安危冲过去护你;得知柳如月下毒害你,我恨不得立刻将她碎尸万段,只想着护你周全;看到你从容布局,化解危机,我会心生赞许,为你骄傲。这些情绪,早已不是‘互相利用’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起初刻意忽略这份心意,告诉自己只是习惯了你的存在,只是看重我们的合作。可直到今日,看着柳如月的匕首刺向你,我才明白,我对你,早已不是单纯的利用,动心不自知,只是我不敢承认。”
苏晚的心跳如鼓,脸颊瞬间泛红,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她终于抬起头,撞进顾昀之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眸中,没有平日的凌厉与算计,只有温柔与真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仿佛在等待她的判决。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顾昀之在朝堂上为苏家据理力争,在围猎时舍身护她,在她调配胭脂时默默陪伴,在她面对危机时并肩同行。这些瞬间,早已在她心中埋下情愫的种子,只是被契约与顾虑包裹,不敢生根发芽。
“顾大哥……”苏晚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承认自己的心意,却又怕这份感情在朝堂纷争中不堪一击;想退缩,却又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信任。
顾昀之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柔和了许多:“我知道,这份心意来得突然,也夹杂着太多顾虑。我们始于契约,深陷朝堂,彼此都不敢轻易信任。我不求你立刻回应我,只是不想再隐瞒自己的心意,不想再以‘合作’为借口,留在你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晚的手。她的手微凉,带着几分颤抖,却没有挣脱。顾昀之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包裹着她的手,仿佛能给她无尽的安全感。“晚晚,我不敢保证往后一定能给你安稳无忧的日子,朝堂纷争不断,江南与西域的隐患仍在,我们还要面对太多风雨。但我能保证,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险,我都会护在你身前,绝不会让你再独自承受。”
苏晚看着他真挚的眼神,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心中的防备与顾虑渐渐瓦解。她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知道。”这三个字,没有明确告白,却已是默认了这份心意。她不再刻意回避自己的情感,也不再纠结于契约的束缚,只想遵从自己的内心。
顾昀之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心意,不必点明,彼此知晓便好。两人重新坐下,相对而饮,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而静谧。
“你可知,我第一次调配胭脂,是为了给母亲做生辰礼。”苏晚轻声开口,谈及自己的过往,“那时父亲还在,苏家尚安,母亲最喜欢忍冬花的香气,我便学着用忍冬花做胭脂,折腾了许久,才做出一盒像样的。”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怀念,“苏家蒙冤后,我便很少再做胭脂,直到这次筹备大婚,才重新拾起。”
顾昀之静静听着,眼中满是温柔:“等大婚结束,我们一起回苏家旧宅,看看你母亲的遗物,也看看你当年种的忍冬花。”
“好。”苏晚笑着点头,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卸下防备与顾虑后,最纯粹的温柔。
“江南的事,你不必太过担心。”顾昀之话锋一转,谈及正事,语气却依旧温柔,“苏伯父已经查到秦玄的踪迹,只要我们大婚结束,立刻启程前往江南,定能将他擒获。至于西域的兵器与外患,我已上奏陛下,派人加强边境戒备,同时彻查西域与京城的往来,相信很快就能找到萧景渊安插的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