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顾府庭院,海棠开得正盛,落英铺就满地绯红。苏晚坐在廊下的梨花木桌前,正专注地调配着新制的胭脂——这是为三个月后的大婚准备的,她特意加了忍冬花与白茉莉,既添清雅香气,又能安神养肤。云溪站在一旁,细细研磨着朱砂,目光时不时落在苏晚泛红的脸颊上,忍不住笑道:“王妃,您这胭脂调得这般好,大婚当日定然艳压群芳。”
苏晚指尖一顿,拿起银簪挑起一点胭脂膏,在指尖轻轻晕开,眼底漾着浅淡笑意:“不过是图个心意罢了。顾大哥近日忙着整顿朝堂,又要兼顾江南的消息,我帮不上太多,只能把这些琐事打理好。”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小丫鬟春桃的声音:“王妃,云溪姐姐,厨房炖了银耳羹,奴婢给您端来了。”
春桃是三日前刚被调到苏晚院落的小丫鬟,原是柳府旧人,柳家失势后被没入奴籍,辗转送入顾府。苏晚念她身世可怜,又瞧她手脚麻利,便留她在院里做些杂活。此刻春桃端着食盒进来,眼神却有些闪烁,放下食盒时,目光不自觉扫过桌上的胭脂罐,又飞快地移开,躬身道:“奴婢先退下了,王妃若有吩咐,随时传唤。”
待春桃走后,云溪皱了皱眉,低声道:“王妃,这春桃今日有些古怪。方才您调配胭脂时,她在廊下徘徊了三次,眼神总往胭脂罐上瞟,不似往日那般安分。”苏晚闻言,指尖摩挲着胭脂膏的纹路,淡淡道:“许是刚到府中,还不太自在。柳家倒了,她一个孤女,难免心神不宁,多留意些便是,不必苛责。”她虽嘴上温和,心中却悄悄记下了这笔,柳府旧人这个身份,本就值得警惕。
此时的天牢女监,柳如月正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昔日娇贵的侯府小姐,如今头发散乱、衣衫破旧,唯有眼底的怨毒与疯狂,未曾消减半分。自从被打入天牢,柳家因依附萧景渊失势,父兄被革职流放,府中家产被查抄,她从云端跌入泥沼,日日承受着狱卒的冷遇与其他女犯的欺凌。“苏晚……顾昀之……”她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若不是你们,我怎会落得这般下场!我柳如月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几日来,柳如月一直在暗中谋划。她借着一次放风的机会,买通了一名贪财的狱卒,传信给柳家仅存的旧部,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在苏晚大婚之前毁掉她——要么让她身败名裂,要么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去。而春桃,便是柳家旧部找到的突破口,特意安排进顾府,等待下手的时机。
当晚子时,顾府一片寂静,唯有巡夜的暗卫提着灯笼,在府中廊道上无声巡逻。春桃借着起夜的名义,悄悄溜到苏晚的妆台前,从怀中摸出一个极小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淡灰色的粉末,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苦气。这是柳如月托人寻来的慢性毒药“牵机引”,无色无味(需融入脂粉香料中才会掩盖气味),服下后不会立刻毙命,只会慢慢侵蚀气血,让人日渐衰弱,最后形如枯槁而亡,极难查出痕迹。
春桃的手不住发抖,她虽恨苏家覆灭柳家,却也惧怕顾昀之的威势。可一想到柳如月承诺的“事成之后放你离开京城,给你百两白银”,又想到自己无依无靠的处境,终究咬了咬牙,拿起苏晚白日调配好的胭脂罐,小心翼翼地将粉末倒了进去,又用银簪搅拌均匀,将锦盒藏回怀中,踮着脚悄悄退了出去。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这一切,都被暗处埋伏的暗卫看在眼里——云溪因白日的疑虑,特意请秦风派了两名暗卫,暗中监视春桃的动向。
次日清晨,苏晚刚起身,云溪便端着洗漱用具进来,趁着伺候苏晚梳妆的间隙,低声道:“王妃,昨夜春桃果然不对劲,她潜入您的妆台,往那盒新调的胭脂里加了东西。暗卫看得清楚,是淡灰色粉末,属下已让人去查那粉末的来历了。”说着,她拿起那盒胭脂,凑近鼻尖轻嗅,眉头皱得更紧,“您看,这胭脂的气味虽还是清雅,却多了一丝极淡的苦气,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苏晚接过胭脂罐,指尖挑出一点膏体,放在鼻尖细闻,又借着晨光仔细观察,发现膏体比昨日略显浑浊。她眼底闪过一丝寒芒,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轻声道:“我知道了。此事切勿声张,也别惊动春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溪一愣:“王妃?难道就这么放过她?这可是毒药啊!”
“放过她?”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柳如月既然敢动心思害我,自然要付出代价。春桃不过是个棋子,杀了她,反而打草惊蛇,找不到柳如月的罪证。不如顺水推舟,装作不知,引柳如月亲自入局,届时人证物证俱在,再彻底清算她的罪行。”她顿了顿,对云溪吩咐道:“你等会儿故意在春桃面前提起,说我今日要用这盒新胭脂,还要去前厅见顾大人。另外,让人故意泄露消息给天牢的那个贪财狱卒,就说‘胭脂已用,王妃今日气色略差’,引柳如月上钩。”
云溪眼中闪过亮光,立刻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果然,当日午后,春桃在院中收拾杂物时,便听到云溪对另一名丫鬟说:“王妃今日用了新调的胭脂,顾大人还夸好看呢,就是不知怎的,王妃说有些头晕,许是近日筹备大婚太累了。”春桃心中一喜,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到府门附近,将消息传给了柳家旧部,柳家旧部又马不停蹄地将消息送进了天牢。
柳如月得知消息后,眼底迸发出疯狂的笑意。她知道“牵机引”起效缓慢,第一日只会让人头晕乏力,后续才会日渐衰弱。她急于确认药效,更想亲眼看看苏晚痛苦的模样,便逼着那名贪财狱卒,想办法带她出天牢半日。“你若敢不答应,我便将你收受贿赂、传递消息的事捅出去,咱们同归于尽!”柳如月死死攥着狱卒的衣领,眼神狰狞。
狱卒吓得魂飞魄散,他深知柳如月已是疯魔之人,若真被她揭发,自己必死无疑。权衡之下,狱卒只能点头答应,趁着傍晚换班的混乱,给柳如月换上粗布衣裳,扮成自己的远房亲戚,混出了天牢,直奔顾府而来。柳如月早已想好说辞,她打算装作“悔悟求饶”,混入苏晚的院落,亲眼确认苏晚的状况,若有机会,便再补一刀,让苏晚彻底活不成。
傍晚时分,顾府门房来报:“王妃,天牢的柳小姐求见,说有要事想向您赔罪。”苏晚正坐在廊下看书,闻言抬眸,对云溪道:“来了。让她进来,就在这庭院里见。”同时,她对藏在暗处的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立刻会意,悄然散开,将庭院团团围住。
柳如月走进庭院,看到苏晚坐在廊下,面色看似有些苍白,正抬手轻轻按着额头,眼底立刻闪过一丝得意。她故作狼狈地跪地,泪水直流:“苏王妃,民女知道错了!之前是民女鬼迷心窍,受了七王爷的蛊惑,才会处处与您作对,甚至参与刺杀您的阴谋。民女在天牢里日日忏悔,今日特来向您赔罪,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民女这一次吧!”
苏晚放下书卷,语气平淡:“柳小姐既已知错,便该在天牢里好好反省,为何要私自逃出天牢,来我顾府?”
柳如月心中一慌,随即又稳住心神,哽咽道:“民女实在放心不下,听闻您近日身体不适,心中愧疚难安,只想亲自向您赔罪,再为您求一支安神香,略尽绵薄之力。”她说着,缓缓起身,目光不自觉扫过桌上的胭脂罐,又落在苏晚的脸颊上,假意关切道:“王妃,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许是近日操劳过度,有些头晕罢了。”苏晚故意抬手,轻轻抚摸着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多亏了这盒新调的胭脂,衬得气色稍好一些,不然今日都没法见人了。”说着,她拿起胭脂罐,递到云溪面前,“你看,这胭脂虽好,就是不知为何,今日闻着总觉得有些怪味。”
柳如月心中一紧,强装镇定道:“是吗?民女略通些脂粉之道,不如让民女看看?”她迫不及待地伸手,想触碰那盒胭脂,确认毒药是否真的融入其中。可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胭脂罐时,苏晚忽然抬手,将胭脂罐收了回去,眼底的平淡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意:“柳小姐,你这么关心这盒胭脂,莫非……这胭脂里的东西,是你放的?”
柳如月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眼神慌乱:“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动你的胭脂!”
“我胡说?”苏晚冷笑一声,对着暗处喊道:“带上来!”话音刚落,两名暗卫押着春桃走了进来,春桃一看到柳如月,立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哭着道:“王妃饶命!是柳小姐逼我的!是她让我往您的胭脂里下毒,还说事成之后给我白银百两,放我离开京城!那毒药是‘牵机引’,是柳小姐托人寻来的!”
“你闭嘴!”柳如月厉声呵斥,眼中满是疯狂,“你这贱婢,竟敢污蔑我!我根本不认识你!”
“柳小姐,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苏晚抬手,云溪立刻递上一个锦盒,里面正是春桃藏起来的、装毒药的空盒,“这是春桃藏起来的锦盒,上面还有你的指纹。另外,你买通狱卒逃出天牢,又让柳家旧部传递消息,这些事,我的暗卫都查得一清二楚,那名狱卒也已经被拿下,此刻正在前厅等着顾大人审讯。”
说着,苏晚站起身,缓缓走到柳如月面前,语气冰冷:“你因嫉妒我,依附七王爷,屡次设计陷害我,从围猎刺杀到今日下毒,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你凌迟处死。柳家失势,并非我与顾大哥所致,而是你与七王爷作恶多端,咎由自取。你不仅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妄图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害我,真是可笑又可悲。”
柳如月看着苏晚冰冷的眼神,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春桃,知道自己今日已是插翅难飞。她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眼神狰狞:“苏晚,我就是恨你!凭什么你生来就锦衣玉食,凭什么顾昀之眼里只有你,凭什么你能拥有一切,而我却要落得这般下场!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就算我死,也要拉着你一起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