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暮色比苏州港沉得更早,顾昀之的书房烛火通明,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几分沉郁。林舟躬身立在一旁,神色凝重地递上一份供词:“主子,七王爷的贴身小厮招了,三年前西北军饷贪墨案,确实有一本核心账本,记录着款项流转、分赃人员及江南窝点,只是账本并未藏在京城,而是交由七王爷在江南的亲信,暂存于苏氏商栈江南分号的隐秘库房。”
顾昀之捏着供词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他追查这桩贪墨案已有半月,太傅倒台后虽牵扯出部分七王爷的党羽,却始终缺一份能定死罪名的铁证,这本账本无疑是关键。可他指尖摩挲着卷宗上“苏氏商栈”四字,眉头拧成了疙瘩:“苏氏江南分号?七王爷倒是会选地方,借苏家商线作掩护,既隐蔽又能借苏氏的名声避人耳目。”
“正是。”林舟点头,语气添了几分顾虑,“七王爷在江南经营多年,水师中有他的旧部,地方官员也多有依附,更别提遍布各州府的暗线。若是咱们直接派暗卫去查,一旦打草惊蛇,不仅账本可能被销毁,还会惊动他在江南的势力,恐生变数。而且苏氏商栈是苏家根基,贸然介入,反倒容易坐实旁人对苏家‘勾结逆党’的揣测,不利于苏大人的重审。”
顾昀之沉默不语,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沉沉夜色。晚风卷着寒意吹入,烛火摇曳间,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晚在船头坚定的模样。如今苏晚已抵达苏州港,正着手整顿江南商线,既是苏氏主母,又有合理的身份接触分号账目,由她出面查探,无疑是最优解。可他心中又掠过一丝担忧——江南凶险,七王爷的人绝不会坐视账本被查,苏晚此去,怕是危机四伏。
“主子,属下倒有一计。”林舟见他神色变幻,低声提议,“可请苏王妃以‘整顿江南商线、核查分号账目’为名,亲自前往藏有账本的湖州分号。王妃身份名正言顺,核查自家商栈账目合情合理,不易引人怀疑。咱们暗中派精锐暗卫随行,既能协助王妃寻账,又能护她周全。”
顾昀之眸色微动,林舟的提议正合他意,只是让苏晚卷入这桩凶险的贪墨案,他心中竟有几分迟疑。从前不过是契约盟友,他尚且能冷静权衡利弊,可如今心意渐明,那份纯粹的算计里,终究多了几分牵挂。“此事需先与苏晚商议。”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她有权拒绝,不必因苏家与本相的关系勉强。另外,暗卫需选最顶尖的,务必隐秘行事,若遇危险,以王妃安全为首要,账本次之。”
林舟心中了然,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整理七王爷在江南的党羽线索,尤其是湖州一带的暗线分布、水师旧部名单,一并送予王妃参考。另外,要不要派人与云溪对接,提前告知暗卫的部署?”
“嗯。”顾昀之点头,提笔研磨,“你亲自拟信,将账本的事说清楚,不必隐瞒风险。再叮嘱云溪,务必守在王妃身边,凡事多劝着点,切勿让她冲动行事。”他落笔时,字迹比往日沉了几分,信里不仅要说明任务,还要细细交代江南的凶险,甚至特意提及让苏晚多带些人手,字里行间藏着不愿明说的牵挂。
三日后,苏州港苏氏商栈总号内,苏晚正对着江南商线分布图,与陈账房商议调整海路运输的事宜。陈账房是苏家的老心腹,鬓发微白,做事沉稳干练,指着地图上的湖州方位道:“王妃,湖州分号是咱们江南商线的枢纽,往来货物最多,账目也最繁杂。前几日属下已让人提前对接分号掌柜,备好近五年的账目,只等您过去核查。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疑虑,“近半年来,湖州分号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往来打探,掌柜的察觉不对劲,却又查不出对方底细,只觉得那些人的行事风格,不似寻常商道对手。”
苏晚指尖顿在湖州的位置,心中泛起一丝警觉。她刚到苏州港不久,便察觉江南一带暗流涌动,柳氏与七王爷的残余势力虽未明目张胆地作乱,却总在暗处试探。“那些人可有具体特征?”她沉声问道,“是针对商栈的货物,还是账目?”
“说不准。”陈账房摇头,“有时会假装成客商打听货物价格,有时又会在商栈附近徘徊,盯着库房的方向。掌柜的怕出意外,已经加强了库房守卫,只是对方行事隐秘,始终抓不到把柄。属下怀疑,或许与七王爷的残余势力有关,毕竟湖州曾是七王爷的封地之一,他在那边根基不浅。”
苏晚正思忖间,云溪快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信件:“小姐,京城来的信,是林侍卫派人送来的,说是顾相亲手吩咐的,务必当面交给您。”
苏晚心中一动,接过信件拆开。顾昀之的字迹刚劲有力,字里行间将贪墨军饷案的瓶颈、核心账本藏于湖州分号的事一一说明,也坦诚了忌惮七王爷江南势力、不便直接派人查探的顾虑,最后提及希望她以整顿商线为名前往湖州寻账,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少见的试探与托付。信的末尾,还特意添了一行小字:江南凶险,量力而行,不必勉强。
看完信件,苏晚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顾昀之向来骄傲,若非真的陷入瓶颈,绝不会主动向她求助。从前皆是他默默为她出头、为苏家解围,如今他有难,她没有理由推辞。更何况,这本账本不仅是定七王爷罪的铁证,若能找到,也能彻底洗刷苏家被诬陷“勾结逆党”的嫌疑,让父亲的重审更顺利。
“小姐,顾相这是想让您去湖州查账?”云溪凑过来,见苏晚神色微动,连忙劝道,“可湖州凶险,七王爷的人肯定守着账本,您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要不咱们回了顾相,让他另想办法?”
苏晚抬眸,眼中已没了迟疑,反而多了几分坚定:“不能回。顾昀之既向我开口,便是信我。而且这账本对苏家也至关重要,找到它,才能彻底证明苏家的清白。至于凶险,我既有整顿商线的名义,又有你和顾昀之派来的暗卫协助,未必不能一试。”
她看向陈账房,语气沉稳:“陈叔,湖州分号的事,你再让人对接一下,就说我明日启程前往湖州,重点核查近三年的往来账目,尤其是与西北、京城相关的款项流转。另外,让人暗中留意分号库房的隐秘角落,尤其是那些不常对外开放的隔间,或许藏着咱们要找的东西。”
陈账房心中一凛,虽不知具体要找什么,却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派人快马加鞭去湖州分号叮嘱,让掌柜的暗中配合,同时加派人手巡查,谨防意外。”
待陈账房退下,云溪忍不住道:“小姐,您就这么答应了?顾相虽派了暗卫,可七王爷在江南的势力太大,咱们万一暴露了目的,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拿起顾昀之送来的信件,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顾昀之既然敢让我去,自然早有安排。他信我有能力周旋,我也不能让他失望。更何况,从前都是他护着我,如今我也想帮他一把。”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认真,“咱们与他,早已不是单纯的契约盟友,这场仗,咱们得一起打。”
正说着,林舟派来的暗卫统领悄然走进来,躬身行礼:“王妃娘娘,属下是林侍卫派来的暗卫统领秦风,带了十名精锐暗卫随行。林侍卫有令,此行全权听候王妃调遣,若遇危险,不惜一切代价护王妃周全,账本可弃,王妃安全不可弃。”
苏晚心中一暖,顾昀之的口是心非从未变过,信里说着“量力而行”,暗地里却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将她的安全放在了第一位。“有劳秦统领。”她微微颔首,“明日启程前往湖州,你们不必随行在明处,暗中保护即可。另外,林侍卫送来的七王爷江南党羽线索,你再与我细说一遍,尤其是湖州一带的部署。”
秦风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王妃请看,这是七王爷在江南的党羽分布图。湖州一带,他的心腹是水师副将周虎,掌管湖州水师,手下有五百私兵;还有地方豪强张怀安,垄断了湖州的药材生意,暗中为七王爷洗钱。湖州分号附近,大概率有张怀安的人暗中监视,咱们需格外小心。”
苏晚盯着图纸,神色凝重。七王爷在湖州的势力果然根深蒂固,水师、地方豪强相互勾结,想要在他们眼皮底下找到账本,绝非易事。“周虎与张怀安往来密切吗?”她问道,“分号掌柜有没有提过这两个人与商栈有往来?”
“据林侍卫查到的线索,张怀安曾多次以药材商的名义,与湖州分号有过款项往来,但账目上只记录了常规的药材交易,看不出异常。”秦风道,“属下怀疑,那些所谓的‘药材交易’,或许就是贪墨军饷的流转渠道,账本极有可能就藏在记录这些交易的隐秘账房里。”
苏晚心中了然,缓缓点头:“我知道了。明日启程后,你让人先去湖州探查,摸清张怀安与分号的往来规律,以及周虎水师的布防情况。咱们先按兵不动,以整顿商线为幌子,暗中排查,切勿打草惊蛇。”
当晚,苏晚提笔给顾昀之回信。信中她坦然答应前往湖州寻账,详细说明了自己的部署,同时也提及湖州分号附近的异常,猜测七王爷的人早已暗中监视。末尾,她写下:“顾昀之放心,我定会小心行事,既寻得账本,也会护好自己。你在京城亦需谨慎,太傅残余未清,切勿大意。晚儿。”
信差连夜赶往京城,而苏晚则忙着整理行囊,将顾昀之送的玄色玉佩贴身戴好,又让人备了些防身的短刃与伤药。她知道,此次湖州之行,既是一场寻证之旅,也是一场凶险的博弈,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她知道,顾昀之在京城为她撑腰,云溪与秦风的暗卫在身边协助,她并非孤军奋战。
次日清晨,苏州港码头阳光明媚,一艘乌篷船早已整装待发。陈账房、云溪随行,秦风带着暗卫则乔装成船夫、货夫,隐匿在船队之中。苏晚身着一袭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藏青色披风,神色从容地踏上船头。
“王妃,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启程了。”陈账房躬身道,“湖州分号掌柜已在码头等候,属下也安排了人在沿途巡查,确保路途安全。”
苏晚点头,望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江面,语气沉稳:“开船。”
乌篷船缓缓驶离苏州港,船头破开碧波,激起层层浪花。苏晚站在船头,迎着微凉的海风,心中思绪万千。她想起顾昀之在信中的托付,想起父亲还在天牢中等待清白,想起江南商线的安危,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她的眼神愈发坚定,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她都必须找到那本账本,为苏家洗冤,也助顾昀之一臂之力。
与此同时,京城顾昀之的书房内,他正拿着苏晚的回信,指尖反复摩挲着“晚儿”二字,眼中满是温柔。林舟站在一旁,躬身道:“主子,苏王妃已启程前往湖州,秦风那边会随时传信回来。另外,太傅的门生故吏已清剿完毕,苏大人的重审事宜也已安排妥当,三日后开庭。”
“嗯。”顾昀之点头,将回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苏大人的重审,务必确保公正,不能让任何人再借机发难。另外,密切关注江南的动静,若秦风传来消息,立刻告知本相。还有,七王爷在京城的残余势力,再彻查一遍,防止他们暗中勾结江南的周虎,给苏晚添乱。”
“属下明白!”林舟躬身应道,“主子,您是不是很担心王妃?要不属下再派些暗卫去江南支援?”
顾昀之抬头,望着窗外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必。苏晚有自己的考量,派太多人去反而容易暴露。秦风的十名暗卫已是精锐,足够应对寻常危险。更何况,我相信她的能力。”他嘴上说着相信,心中却早已牵挂不已,只盼着苏晚能平安归来,顺利找到账本。
三日后,苏晚的船队抵达湖州码头。湖州自古便是江南富庶之地,码头之上人声鼎沸,往来客商络绎不绝。湖州分号掌柜李山早已带着伙计等候在码头,见苏晚的船队驶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属下李山,恭迎王妃娘娘!”
苏晚走下船头,目光扫过李山,语气沉稳:“李掌柜不必多礼。分号的账目都备好了吗?这几日商栈的情况如何?”
“回王妃,账目都已备好,放在分号的账房内。”李山躬身道,“只是这几日,张怀安的人又来商栈打探过,还问起王妃是否会来湖州整顿商线。属下按陈账房的吩咐,假意应付,并未透露实情。另外,属下暗中查看了库房的隐秘隔间,并未发现异常,倒是账房后面的一个废弃阁楼,常年锁着,钥匙只有前任掌柜有,前任掌柜三年前病逝,钥匙也不知所踪。”
苏晚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废弃阁楼?具体在什么位置?是什么时候修建的?”
“就在分号后院的角落,是十年前修建的,原本用作存放贵重账目,后来因为阁楼漏雨,便废弃了。”李山道,“前任掌柜病逝后,那阁楼就一直锁着,属下也没在意,直到陈账房传来消息,才觉得那阁楼或许有问题。”
“走,去看看。”苏晚语气沉了下来,心中隐隐觉得,那废弃阁楼或许就是藏账本的地方。
一行人前往苏氏商栈分号。分号位于湖州城中心,临着漕运码头,往来客商络绎不绝,挑夫、货郎穿梭其间,本就繁杂的人潮,恰好成了监视者最好的掩护。张怀安派来的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明暗交织地盯着分号的一举一动,手段隐秘得让寻常伙计难以察觉。街角的杂货铺里,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假装整理货箱,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分号大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暗号令牌,每有陌生面孔进出分号,他便会悄悄记下身形样貌,待无人注意时,将纸条塞给路过的卖花女——那卖花女提着的花篮里,除了时令鲜花,还藏着传递消息的油纸包。
分号斜对面的药摊前,坐诊的“郎中”实则是张怀安的亲信,他一边假意给路人搭脉,一边用折扇遮挡,观察着分号后院的角门。那角门正是通往废弃阁楼的唯一通道,平日里极少有人进出,一旦有动静,“郎中”便会轻叩桌面三下,通知埋伏在巷口的两个黑衣暗卫。更有甚者,几个乔装成搬运工的汉子混在往来货夫中,借着给分号送药材的由头,故意放慢脚步,目光快速扫过账房的窗户与库房的门锁,试图打探苏晚一行人是否在核查账目、搜寻隐秘之处。
李山走在最前面,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却还是压低声音对苏晚道:“王妃,您看街角杂货铺的那个汉子,还有斜对面的药郎,都是张怀安的人。属下试过派人去试探,他们要么装疯卖傻,要么干脆撤离,抓不到任何把柄。这些人分工明确,有盯门的、有盯后院的,还有专门传递消息的,咱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传去张怀安府里了。”
苏晚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监视者,指尖微沉,对秦风道:“看来他们盯得很紧,咱们一会儿去后院,动作要快。你让人悄悄绕去巷口,牵制住那两个暗卫,别让他们轻易传递消息。”秦风微微颔首,趁人潮涌动之际,悄然给身后的暗卫递了个眼色,那暗卫立刻混进人群,朝着巷口摸去。
分号后院果然有一座废弃阁楼,阁楼墙体斑驳,门窗破旧,上面落满了灰尘,看起来确实废弃了许久,与周围整洁的货仓、厢房格格不入,反倒成了监视者视线的盲区——他们只顾着盯着有人活动的区域,竟没把这破败阁楼放在心上。阁楼的门锁早已生锈,显然多年未曾打开过。
秦风上前,抽出腰间的短刃,几下便将门锁撬开。“王妃,小心里面有机关。”他低声提醒,率先走进阁楼,仔细探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机关后,才对苏晚点头:“王妃,里面安全。”
苏晚走进阁楼,里面弥漫着一股霉味与灰尘的味道。阁楼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破旧的书架,上面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账本。她走到书架前,仔细翻看那些账本,都是多年前的旧账,并无异常。“李掌柜,前任掌柜病逝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有没有提及过这个阁楼?”她问道。
李山仔细回想了片刻,道:“前任掌柜病逝前,曾单独找过属下,让属下好生看管分号,尤其是后院的阁楼,说里面藏着‘重要的东西’,千万不能让人乱动。只是属下当时以为他是病重胡言乱语,并未放在心上。后来他病逝,钥匙也不见了,属下就更没在意了。”
苏晚心中愈发确定,这阁楼里一定藏着秘密。她走到墙角,轻轻敲击着墙壁,忽然听到一处墙壁发出空洞的声响。“这里有问题。”她低声道,示意秦风过来查看。
秦风上前,仔细敲击墙壁,又用短刃刮开墙面的灰泥,露出一块松动的砖块。他小心翼翼地将砖块取下,里面果然有一个隐秘的暗格,暗格内放着一个黑色的木盒。
苏晚心中一喜,连忙接过木盒。木盒上着锁,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看起来十分精致。“这锁……”她仔细观察着锁芯,“是七王爷府中特制的锁,寻常钥匙打不开。”
云溪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套开锁的工具:“小姐,属下试试。从前在苏家,属下跟着管家学过开锁,或许能打开。”
苏晚点头,将木盒递给云溪。云溪小心翼翼地摆弄着锁芯,动作娴熟。不多时,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众人心中一紧,苏晚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木盒。木盒内,果然放着一本泛黄的账本,封面上写着“西北军饷往来明细”几个字。
“找到了!”云溪忍不住低声道,眼中满是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