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紫禁城,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宫墙内的梧桐枝繁叶茂,将燥热挡在层层朱门之外,却挡不住深处暗藏的波谲云诡。相府静姝院内,苏晚正对着铜镜整理宫装,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衬得她面色莹润,发间仅簪一支羊脂玉簪,简约却不失端庄——这是顾昀之前日让人送来的,说是“宫宴需得体,莫让旁人挑了礼数错处”。
“小姐,太后娘娘的懿旨都传了两刻钟了,咱们该动身了。”云溪捧着一双绣珠软缎鞋走进来,语气里藏着几分担忧,“听说柳小姐也会入宫,还有太后撑腰,您今日可得多加小心。”
苏晚弯腰换上鞋子,指尖抚过裙摆上细腻的绣纹,语气平静:“我知道。太后召我入宫,表面是赏‘醉春烟’供奉得体,实则是为柳如月撑腰,想试探我到底有几分斤两。越是这样,我越不能乱了阵脚。”她转头看向云溪,叮嘱道,“你守在宫门外,若里面有异动,立刻去找林舟公子传话,就说我按计划行事。”
昨日宫中便来了旨意,太后设宴于长春宫,召顾昀之携苏晚入宫赴宴,理由是“苏氏胭脂供奉合宜,特召苏王妃入宴领赏”。苏晚心里清楚,这哪里是领赏,分明是太后借着柳府的关系,想在宫宴上给她一个下马威——柳氏胭脂彻底失势,柳太傅夫妇定然在太后面前说了不少她的坏话,而太后本就忌惮顾昀之权势,自然要借打压她来敲打顾昀之。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穿过层层宫道,最终停在长春宫门外。顾昀之早已等候在那里,一身玄色绣蟒朝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见苏晚下车,目光在她裙摆上稍作停留,低声道:“等会儿入宴,少说话,若有人刁难,别硬扛。”
苏晚微微颔首,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递来的扶手,只觉他掌心微凉,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我晓得。”她轻声应道,跟着他踏入长春宫。
殿内早已灯火通明,紫檀木桌椅整齐摆放,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与佳酿,殿中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幼帝端坐主位,身旁是垂帘的太后,一身明黄色宫装,鬓边插满赤金点翠首饰,面容雍容却带着几分威严,目光扫过苏晚时,带着明显的审视。
柳如月站在世家贵女队列中,穿着一身粉色绣海棠的宫装,妆容精致,只是看向苏晚的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她身旁的春桃低着头,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淡青色杖痕——那日柳如月虽怒极罚了她,却终究舍不得这个得力丫鬟,悄悄将她从乡下接了回来,留在身边听用,今日特意带她入宫,就是想找机会再报复苏晚。
“臣顾昀之,臣妇苏晚,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两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谄媚。
“平身吧。”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抬了抬手,“苏王妃,近日苏氏供奉的‘醉春烟’,哀家与宫中妃嫔都很是喜欢,倒是没想到,你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竟有这般制胭脂的本事。”
苏晚起身垂眸,语气温婉:“太后娘娘谬赞。苏氏世代以制香胭脂为业,臣妇不过是承袭祖业,略懂皮毛。能合太后与各位娘娘的心意,是苏氏的荣幸。”
“承袭祖业?”柳如月忽然上前一步,福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挑衅,“苏王妃倒是会说话。只是商户技艺,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听闻苏王妃不仅会制胭脂,还通音律?今日宫宴难得热闹,不如请苏王妃为大家抚琴一曲,助助雅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目光纷纷落在苏晚身上。谁都知道,柳如月这是故意为难——苏家虽是商户,却也算是书香门第旁支,苏晚自幼便学琴,可宫宴之上,若是弹得不好,便是失仪;若是弹得太好,又会被说“刻意张扬,不懂收敛”。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赤金护甲,眼底却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算计。柳如月这提议正合她意——顾昀之权势日盛,朝堂上半数官员都唯他马首是瞻,连幼帝都对他言听计从,她这个太后早已被架空了大半权力。苏晚是顾昀之的妻子,又是商户出身,根基浅薄,拿她开刀再合适不过。既可以试探顾昀之对苏晚的重视程度,又能借着“商户技艺难登大雅”的由头,挫一挫顾府的锐气,让众人看看,即便顾昀之权倾朝野,他的夫人依旧是个登不上台面的商户女。
她清了清嗓子,顺着柳如月的话道:“是啊,难得今日齐聚,苏王妃便弹一曲吧。哀家也想听听,商户出身的女子,能弹出怎样的音律。”说罢,刻意加重“商户出身”四字,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顾昀之,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太后心中暗忖:若顾昀之敢当众维护,便是失了朝臣本分,她正好借机在幼帝面前参他一本,说他公私不分;若他袖手旁观,苏晚若是出丑,顾府颜面扫地,也能杀杀他的威风,让朝堂上那些依附他的官员看清局势。
顾昀之向前半步,正要开口为苏晚解围,却被苏晚用眼神制止。她抬眸看向太后,从容应道:“既然太后娘娘有命,臣妇不敢推辞。只是臣妇技艺粗浅,还望太后娘娘与各位海涵。”
宫女很快抬来一张紫檀木古琴,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琴弦整齐排列。苏晚走到琴前坐下,轻轻拨动琴弦,试了试音,音色清亮婉转。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弦上,缓缓弹奏起来——正是一首耳熟能详的《平沙落雁》,旋律舒缓,意境悠远,指尖起落间,仿佛有雁群在沙滩上栖息、盘旋,余音袅袅。
殿内众人纷纷点头称赞,就连太后也露出几分赞许之色。柳如月见状,心中越发不甘,悄悄走到春桃身边,压低声音吩咐:“等会儿她弹完,你按计划行事。还有,我让你准备的曲子,等会儿就说我想请苏王妃弹来听听。”
春桃连忙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一曲终了,苏晚抬手起身,躬身行礼:“臣妇献丑了。”
一曲终了,殿内的赞许声传入耳中,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泛起一丝不悦。她本以为苏晚不过是略通皮毛,顶多弹些市井小调,谁知竟能将《平沙落雁》弹得这般有韵味,倒是超出了她的预料。这丫头不仅制胭脂有一手,连琴艺都这般精湛,若是再被顾昀之悉心扶持,日后必定是个难对付的角色。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的烦躁,淡淡开口,语气却依旧冷淡:“弹得倒是不错。只是这曲子太过寻常,宫宴之上弹来,未免显得敷衍,哀家听得都有些腻了。”她说着,抬眼看向柳如月,眼底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她要的不是苏晚弹得好,是要苏晚出丑,柳如月既然敢挑头,自然该备好更狠的刁难法子。今日若不能挫了苏晚的锐气,日后这丫头只会越发依仗顾昀之,成为她制衡顾昀之的阻碍。“如月,你平日也爱音律,可有什么特别的曲子,想请苏王妃弹来听听?”
柳如月立刻上前,笑容温婉却藏着算计:“回太后娘娘,臣女近日偶然得到一首古曲《广陵散残篇》,此曲乃是前朝名士所作,音律晦涩,极少有人能弹得完整。臣女听闻苏王妃技艺精湛,想请苏王妃一试,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广陵散残篇》确实是冷门古曲,不仅音律晦涩,乐谱更是残缺不全,就连宫中最擅弹琴的乐师,都未必能弹得完整。柳如月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就是想让苏晚在众人面前出丑。
顾昀之眉头微蹙,上前一步道:“太后娘娘,《广陵散残篇》残缺不全,且音律极难,苏晚从未学过,恐难胜任。不如换一首曲子?”
“顾相这是心疼夫人了?”太后抬眸看向顾昀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嘲讽。她就知道顾昀之不会坐视不管,越是这样,她越要逼到底。顾昀之越是护着苏晚,就越容易露出破绽,也越能让朝臣看清,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权臣,苏晚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她指尖敲击着软榻扶手,语气渐沉:“不过是弹首曲子罢了,若是苏王妃真的弹不出来,直说便是,哀家又不会怪罪。倒是顾相这般维护,反倒显得苏王妃小家子气,也让旁人觉得,顾相是要凭着权势,护着夫人免于一试?”这话看似平常,却字字诛心,既将苏晚逼到了绝境,又暗指顾昀之恃权跋扈。太后心中暗自得意,只等苏晚露怯,便好顺势发作,既罚苏晚失仪,又敲打顾昀之,一举两得。
苏晚拉住顾昀之的衣袖,轻轻摇头,抬眸看向太后,语气坚定:“太后娘娘,臣妇愿一试。虽未学过完整曲目,但臣妇曾在父亲的古籍中见过此曲残谱,或许能弹得几分。”
她并非逞强,而是深知今日若是退缩,只会让太后与柳如月更加得寸进尺,日后在京城立足,只会更加艰难。更何况,父亲留下的古籍中,确实有《广陵散残篇》的抄录,她年少时曾反复琢磨过,虽不敢说弹得完美,却也能弹得完整。
柳如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冷笑起来——她不信苏晚真的会弹,定是在硬撑,等会儿弹错了,看她如何收场!
苏晚重新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上,闭目沉思片刻,随即缓缓拨动。起初,音律晦涩难懂,带着几分苍凉之感,仿佛穿越千年的时光,诉说着前朝的故事;渐渐的,旋律变得激昂,指尖起落间,力道沉稳,节奏明快,将曲子中的悲愤与豪迈展现得淋漓尽致;最后,音律又归于平缓,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皆被这曲子弹奏得震撼。太后坐直了身子,手中的茶盏险些拿捏不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广陵散残篇》连宫中最资深的乐师都只能弹得断章取义,苏晚一个商户女,竟能弹得完整流畅,还将曲子里的悲愤豪迈诠释得淋漓尽致!她原本以为这是个万无一失的刁难,既能让苏晚出丑,又能打压顾昀之,谁知反倒成了苏晚的炫技场,让这丫头在众人面前挣足了脸面。
太后心中又气又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苏晚,可当着满殿朝臣与贵女的面,又不能凭空指责苏晚弹得不好。柳如月这丫头,倒是找了个好曲子,却偏偏低估了苏晚的本事!太后强压下心底的怒火,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今日这口气,她记下了,往后定要寻个由头,让苏晚与顾昀之加倍偿还,绝不能让他们这般得意。
“好!弹得好!”幼帝拍着手叫好,语气天真,“苏王妃弹得比宫中乐师还好听!”
苏晚起身行礼,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容:“陛下过誉了。”
柳如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甘心就这样让苏晚过关。她看向春桃,眼神示意她动手。春桃会意,悄悄退到殿角,端起宫女刚沏好的茶水,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苏晚身上,一步步靠近,故意脚下一绊,手中的茶水朝着苏晚的月白裙摆泼去。
“哗啦”一声,温热的茶水尽数泼在苏晚的裙摆上,留下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原本雅致的玉兰花绣纹被浸得模糊,显得十分狼狈。
春桃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不小心绊了一下,弄脏了苏王妃的裙摆,求苏王妃恕罪!求太后娘娘恕罪!”
柳如月故作惊讶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苏王妃,你没事吧?春桃这丫鬟真是笨手笨脚的,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她眼底却藏着得意,只要苏晚在宫宴上失仪,就算弹得再好,也落了下乘。
苏晚低头看着裙摆上的水渍,心中了然——这根本不是意外,分明是柳如月指使春桃做的。她强压下心中的怒意,语气平静:“无妨,不过是件衣裳罢了。”
可即便她这般说,殿内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异样。宫宴之上,裙摆被弄脏,终究是失仪之举,若是继续留在殿中,只会被人议论。太后坐在主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方才苏晚弹曲子挣回的颜面,这下全没了!春桃这丫头倒是机灵,虽不是她亲手安排,却恰好圆了她想让苏晚难堪的心思。
她刻意沉默着,既不斥责春桃,也不为苏晚解围,就这般冷眼旁观,想看看苏晚如何在众人的注视下自处,更想看看顾昀之这次还能怎么护着她。若是顾昀之再强行出头,便是不顾宫廷礼仪,她正好借机发作,参他一个“目无礼制”;若是顾昀之置之不理,苏晚便只能狼狈退场,顾府的颜面也就彻底丢尽了。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着,心中盘算着:即便顾昀之能再次解围,经此一事,苏晚“宫宴失仪”的流言也会传开,也算折了顾府的体面。
就在这时,顾昀之上前一步,挡在苏晚身前,对着幼帝躬身行礼:“陛下,苏王妃裙摆沾湿,若是继续留在殿中,恐失宫廷仪态,污了陛下与太后娘娘的眼。恳请陛下恩准苏王妃退下更衣,稍后再入宴陪侍。”
他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落在幼帝身上,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丝毫畏惧。幼帝本就觉得苏晚弹得好,见状立刻点头:“准奏!苏王妃快下去更衣吧,莫要着凉了。”
太后眉头微蹙,心中暗骂顾昀之狡猾。她本想借着苏晚裙摆被脏的事,好好折辱顾府一番,没想到顾昀之竟能借着“顾及宫廷仪态”为由,请求让苏晚退下更衣,既给了幼帝和她台阶下,又护住了苏晚,丝毫没有露出破绽。她下意识想拒绝,可对上顾昀之淡淡扫来的目光,心中猛地一凛——那目光里藏着隐晦的施压,是在提醒她,若是执意刁难,便是不给相府面子,日后朝堂之上,他也不会轻易妥协。
太后心中权衡片刻,终究是按下了不悦。柳府还需要她撑腰,若是此刻与顾昀之闹僵,反倒不利于后续制衡他的计划,甚至可能让柳府提前陷入危机。再者,幼帝已经准奏,她若是强行驳回,反倒显得她小气,落人口实。她摆了摆手,淡淡道:“去吧,让宫女带你去偏殿更衣,哀家这里有新制的宫装,让宫女取一件给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顾昀之与苏晚,倒是愈发懂得联手应对她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看来往后要更谨慎布局,才能扳回局面。
“谢太后娘娘恩典。”苏晚躬身行礼,跟着宫女转身离去。走过顾昀之身边时,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多谢。”
顾昀之目光落在她沾湿的裙摆上,语气低沉:“安心更衣,这里有我。”
偏殿内,宫女早已取来一件水绿色绣荷花的宫装,质地柔软,工艺精湛。苏晚换上宫装,对着铜镜整理仪容,心中却思绪万千——顾昀之今日的维护,太过明显,超出了利益盟友的界限。他到底是为了苏氏商线这颗棋子,还是另有心思?
“苏王妃,顾相让属下送些点心过来,说您许是还没吃晚膳,垫垫肚子。”林舟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手中捧着一个食盒。
苏晚让他进来,看着他将点心摆在桌上,轻声问道:“顾相在殿中还好吗?太后与柳小姐有没有再发难?”
“主子一切安好。”林舟躬身回话,“主子让属下告诉王妃,宫宴上的小动作,他会彻查,不会让柳小姐与春桃白白算计王妃。另外,主子还说,等会儿入宫的赏赐,他会替王妃收下,那些珠宝首饰太过惹眼,带回相府反而不安全。”
苏晚心中一暖,原来他不仅在明面上为她解围,暗地里还为她考虑得这般周全。“替我多谢顾相。”她轻声道,“还有,麻烦你告诉顾相,春桃本是柳如月的贴身丫鬟,之前因散播苏氏胭脂的谣言被我送回柳府,柳如月竟还留着她,可见此次宫宴的小动作,绝非偶然。”
“属下明白,这就回去向主子禀报。”林舟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待苏晚重新回到长春宫时,宫宴依旧热闹,只是柳如月看她的眼神,更加怨毒。顾昀之见她回来,目光在她水绿色的宫装上稍作停留,随即移开,仿佛方才的维护不过是寻常举动。
太后抬手示意宫女将赏赐送来,一个描金漆盒,里面装着赤金首饰与绸缎。“苏王妃,这是哀家赏你的,算是对你制胭脂与抚琴的嘉奖。”
“谢太后娘娘恩典。”苏晚躬身接过,语气恭敬。
宫宴过半,柳如月终究是按捺不住,又想发难。她端着酒杯走到苏晚面前,笑道:“苏王妃,方才是春桃不懂事,弄脏了你的裙摆,我替她敬你一杯,赔个不是。”
苏晚看着她手中的酒杯,语气平淡:“柳小姐客气了,此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我不善饮酒,还请柳小姐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