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只发出极轻的轱辘声,却像敲在苏晚的心尖上,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忐忑。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素裙,未施粉黛,乌发仅用一支素银簪束起,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一双杏眼,凝着与柔弱外表不符的警惕与坚定。
云溪坐在她身侧,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语气里满是担忧:“小姐,顾相突然派人请您,会不会有什么阴谋?他昨日还闭门不见,今日这般反常,定然没那么简单。”
苏晚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帕边缘,声音低沉却平静:“阴谋也好,转机也罢,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父亲在天牢中生死未卜,苏氏商栈尽被查封,我没有退路了。”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一片茫然——那位权倾朝野的年轻丞相,究竟想从她这个罪臣之女身上,得到些什么?
马车行至丞相府正门,并未像寻常访客那般在门外等候,而是径直驶入府内。朱红高墙掠过耳畔,庭院深深,竹影婆娑,廊下侍卫林立,神色肃穆,处处透着权臣府邸的威严与冷清。苏晚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尽头是一座雅致的书房,檐下悬挂着“静思堂”的匾额,笔墨飘香隐约传来。
“苏小姐,顾相在书房等候。”车夫勒住马车,躬身行礼。
苏晚深吸一口气,扶着云溪的手下车,整理了一下裙摆,抬步朝着书房走去。廊下的侍卫目不斜视,唯有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便迅速移开,那份刻意的疏离,更让她心头的不安添了几分。
书房门口,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小厮早已等候在此,见她前来,躬身道:“苏小姐,小人是顾相的贴身小厮青禾,奉命在此迎候您。顾相正在处理公务,烦请您稍候片刻。”
“有劳。”苏晚微微颔首,跟着青禾走进书房外的偏厅。偏厅布置简洁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案几上摆着一盏清茶,水汽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苏小姐请用茶。”青禾为她斟上茶,便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苏晚端起茶杯,指尖触及微凉的瓷壁,心神稍定。她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寒梅初绽,傲骨凌霜,倒与那位顾相的性子有几分相似。她静坐片刻,耳边传来书房内隐约的批阅文书之声,沉稳而有节奏,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书房的门被推开,青禾走了进来,躬身道:“苏小姐,顾相请您进去。”
苏晚放下茶杯,站起身,跟着青禾走进书房。书房宽敞明亮,三面靠墙皆是书架,摆满了各类典籍与卷宗,案几后,顾昀之端坐其上,一身玄色锦袍,衣料上的流云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他正低头批阅文书,眉峰微蹙,神情专注,周身萦绕着一层冷冽的气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听到脚步声,顾昀之抬眸看来,狭长的凤眸深邃如寒潭,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扫,便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苏小姐,请坐。”
苏晚在案几前的椅子上坐下,身姿挺直,虽身处弱势,却未有半分谄媚,轻声道:“多谢顾相召见。不知顾相今日请我前来,有何吩咐?”她刻意放缓语气,试图从顾昀之的神色中探寻出几分端倪,可对方脸上始终覆着一层冷意,无半分情绪流露。
顾昀之放下手中的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骨节分明,透着几分凌厉。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直接得令人猝不及防:“我可以帮你救苏承业,解封苏氏所有商栈,还苏氏一个清白。”
苏晚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顾相此言当真?”她从未想过顾昀之会如此直白地许诺,一时竟有些慌乱,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本相从不说玩笑话。”顾昀之看着她,凤眸中无半分波澜,语气依旧冷淡,“但我有条件。”
苏晚的心瞬间沉了沉,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压下心中的激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声道:“请顾相明示,是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必不推辞。”哪怕是让她付出重金,或是奔走效力,她都愿意。
顾昀之却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身形挺拔,周身的冷意愈发浓烈,让苏晚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往后微缩了缩。只听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嫁给我,做我的丞相夫人。”
“什么?”苏晚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顾相,您……您这是玩笑话吧?我是罪臣之女,如今苏家落难,怎配做顾相的夫人?而且,太后娘娘有意促成您与柳小姐的婚事,您为何要……”
“柳如月?”顾昀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带着几分嘲讽,“太后想借柳家捆住我,让我制衡七王爷,又怕我权势过盛,转头便会借七王爷之手削我兵权。柳如月,是太后递来的枷锁,不是婚事。”他打断苏晚的话,语气坚定,“我要的,是一场契约婚姻。你做我两年名义上的丞相夫人,两年后,我给你和离书,再赠予你足够苏家安享余生的财物,从此双方互不相干,互不干涉私生活。”
契约婚姻?苏晚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她从未想过,顾昀之提出的条件会是这个。嫁给一个素未谋面、冷漠疏离的权臣,做两年有名无实的夫人,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赌注。
“顾相,为何是我?”苏晚定了定神,抬头看向他,眼神中满是疑惑与不解,“京中名门闺秀众多,比我合适的人选比比皆是,您为何偏偏选中我这个罪臣之女?”
顾昀之低头看着她,凤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语气依旧冷淡,却藏着不容拆解的算计,抬手摩挲案角一枚不起眼的墨玉牌——那是江南盐商世家的联络信物,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几,节奏缓慢却透着掌控力,“太后想借柳如月绑住我,制衡七王爷;七王爷则想借苏氏一案斩我臂膀。如今朝局微妙,我需一枚能破局的引子,而苏氏扎根江南数十年,商线与士族人脉遍布水乡,恰好是柳氏与宗室的短板。尤其是苏氏的盐商路线,恰能补我漕运布局的缺口。”
“棋子?”苏晚的心猛地一紧,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刺痛,“顾相是把我当成棋子?”
他的话点到即止,却字字透着权衡与利用,没有半分温情。苏晚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心中一片寒凉——她终究是他用来平衡朝局的筹码。可即便看清了这层关系,这也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顾昀之似是看穿她的心思,补充道:“你助我稳住江南势力、拆解太后与七王爷的联手,我保苏承业性命、还苏氏清白,两年为期,给你和离书与丰厚补偿,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他的话直白而残酷,没有半分温情,字字句句都透着权谋算计。苏晚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心中一片寒凉。她终于明白,顾昀之从来不是想帮她,只是想利用苏氏的势力,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可即便如此,这也是她目前唯一的生路。
“我若是不答应呢?”苏晚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她想知道,若是她拒绝,顾昀之会不会彻底放弃苏氏,任由父亲蒙冤,苏家覆灭。
顾昀之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苏小姐,你没有选择。如今七王爷步步紧逼,苏承业在天牢中受尽折磨,再过几日,恐怕就等不到你找到证据了。苏氏商栈被封,资金断绝,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垮掉。除了我,没有人能救苏家。”
他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苏晚最后的侥幸。她知道,顾昀之说的是事实。江南士族避之不及,朝中官员噤若寒蝉,除了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没有人敢与七王爷和太后抗衡,更没有人能救苏家于水火之中。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晚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声音沙哑地说道,“这件事太过重大,我不能立刻给你答复。”
顾昀之微微颔首,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可以。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日此时,我要你的答复。若是同意,便派人来告知我,我即刻着手安排救苏承业;若是不同意,便请苏小姐自求多福。”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起身,对着顾昀之微微颔首:“多谢顾相。我先告辞了。”说完,便转身朝着书房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心神恍惚。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顾昀之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青禾悄然走进来,躬身道:“主子,真的要等苏小姐一天?要不要属下再去天牢那边打点一下,确保苏老爷撑得住?”
“不必。”顾昀之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精准,“苏晚是个聪明人,分得清利弊轻重,自然知道该如何选。至于苏承业,”他拿起朱笔,在卷宗上落下一笔,墨痕凌厉,“他活着,苏晚才会安分履约,苏氏的人脉也才能真正为我所用。”他并非一定要选苏晚,只是苏氏的江南根基是他眼下最缺的助力,更何况,苏晚身陷绝境却不卑不亢的韧性,也让他觉得这枚“筹码”或许能撑得起这场博弈,而非扶不起的菟丝花。“太后与七王爷本就面和心不和,联姻之事一出,他们的联盟必生嫌隙——你去盯着柳府,柳如月定会忍不住找七王爷对质,记下他们的谈话重点,不必干预,只需如实回报。”
苏晚坐在马车内,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顾昀之的话,心乱如麻。契约婚姻,各取所需,这八个字像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嫁给顾昀之,意味着她要放弃自己的一生,做一个有名无实的丞相夫人,周旋于复杂的朝堂纷争之中;可若是不答应,父亲便会在天牢中遭遇不测,苏氏也会彻底覆灭。
“小姐,您没事吧?顾相到底跟您说了什么?”云溪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又担忧。
苏晚摇了摇头,声音疲惫:“顾相说,他可以帮我们救父亲,解封商栈,但条件是,让我嫁给她,做两年名义上的丞相夫人,两年后和离。”
“什么?!”云溪大惊失色,“契约婚姻?这怎么可以!顾相他分明是在利用您!小姐,您不能答应啊!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还要做有名无实的夫人,您这两年该多委屈啊!”
“我知道他在利用我。”苏晚轻声说道,眼底满是无奈,“可云溪,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除了顾昀之,没有人能救父亲,能保苏氏。若是我不答应,父亲恐怕就……”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云溪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心中也满是酸楚,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知道苏晚说得对,这是唯一的机会,可她实在不忍心看着自家小姐跳入这火坑。
马车缓缓驶回苏府,刚进门,管家便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递上一封书信:“小姐,方才天牢那边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老爷写的。”
苏晚心中一紧,连忙接过书信。书信字迹潦草,还带着淡淡的血迹,显然是父亲在狱中艰难写下的。她颤抖着展开书信,只见上面写道:“晚儿,为父蒙冤,深知时日无多。七王爷严刑逼供,妄图屈打成招,为父虽宁死不屈,却恐难撑过几日。苏氏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旦,你若有机会保命,便莫要管为父,寻一处安稳之地,好好活下去。父字。”
“父亲……”苏晚看着书信上的字迹,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父亲在狱中受尽折磨,却还在为她着想,让她放弃营救,好好活下去。可她怎么能放弃?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苏氏是父亲一生的心血,她无论如何,都要救父亲出来。
“小姐,老爷他……”云溪看着书信,也红了眼眶。
苏晚擦干眼泪,将书信紧紧攥在手中,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她不能再犹豫了,为了父亲,为了苏氏,她必须答应顾昀之的条件。哪怕是做两年名义上的丞相夫人,哪怕是被利用,她也认了。
“云溪,备水,我要梳洗更衣。”苏晚沉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小姐,您……”云溪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我决定了,答应顾相的条件。”苏晚看着她,声音坚定,“为了父亲,为了苏家,我必须这么做。”
云溪还想再劝,可看着苏晚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能点了点头:“是,小姐。”
梳洗完毕后,苏晚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她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心中暗暗发誓:苏晚,从你答应顾昀之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苏府小姐了。你要做的,是忍辱负重,保住父亲,保住苏氏。这场婚姻,只谈利益,不动真心。两年后,你便可以重获自由,远离这朝堂纷争。
夜色渐深,苏府的灯火依旧亮着。苏晚坐在灯下,反复摩挲着父亲写来的书信,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带她去江南的商号巡查,教她辨认绸缎的优劣,教她经商的道理。那时候的日子,温馨而安稳,可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
云溪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轻声道:“小姐,喝碗安神汤吧,您一天都没好好休息了。”
苏晚接过安神汤,慢慢喝了下去,轻声道:“云溪,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这场婚姻,不过是一场交易,两年后,一切都会结束。”
“可是小姐,顾相为人冷漠,府中又必定复杂,您嫁过去,难免会受欺负。”云溪担忧地说,“要不,我跟您一起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苏晚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点了点头:“好,你跟我一起过去。有你在,我也能安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