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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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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景和三年,春寒未褪。皇城根下的风裹着未散的碎雪沫子,掠过朱红宫墙与光润的青石板路,将太和殿内若有似无的争执声,压得只剩几缕微弱的余响,飘进廊下寒风里。

“七王叔说苏氏私通北狄,贪墨三万两贡银,可有实证?”十二岁的幼帝萧承祐端坐龙椅,小手紧紧攥着鎏金扶手,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刻意绷着语调,强撑帝王威仪。他眉眼间依稀有先帝遗韵,只是眼底尚未褪尽懵懂,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阶下那抹稳立的玄色身影。

阶下左侧,七王爷萧景渊身着石青色亲王蟒袍,身形微丰,眉眼间凝着几分刻意彰显的威严。他上前一步,躬身将一叠卷宗奉至内侍手中,语气笃定如铁:“陛下,臣已彻查,苏氏京中总号近半年与北狄商户往来诡秘,账目含糊其辞,多有隐漏。这是截获的往来书信与查抄的部分赃银,虽不足三万之数,却足以佐证其通敌贪墨之嫌。”

卷宗经内侍转呈至幼帝面前,萧承祐仅草草扫了一眼,便又转头望向阶下右侧。那里立着的是太傅兼丞相顾昀之,年方二十二,却已权倾朝野,是大雍朝堂举足轻重的支柱。他一身玄色锦袍,衣料上暗绣流云纹络,衬得身形挺拔如寒松。面容俊美无俦,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狭长的凤眸微垂,掩去眼底所有波澜,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七王爷所言,尚有诸多疑点。苏氏世代经商,往来商户遍布南北,与北狄商户有贸易往来本属寻常。仅凭模糊账目与几封无从溯源的书信,便定其通敌贪墨的灭族之罪,未免太过草率,恐失天下之心。”

萧景渊面色一沉,转头直视顾昀之,语气带着几分针锋相对的逼仄:“顾相这话,莫不是要为苏氏开脱?苏氏掌控江南半数胭脂丝绸商线,家底殷实,若真与北狄勾结,私泄朝局动向,恐危及边境安危。臣以为,当立刻查封苏氏所有商栈,将苏承业拿下严审,彻查此事,以安社稷!”

顾昀之抬眸,凤眸中掠过一丝冷光,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七王爷心系社稷,臣心下佩服。但治国当依律法,而非主观揣测。苏承业身为江南士族领袖,深耕商界数十载,素来安分守己,贸然拿人,恐寒了天下商户与士族之心。臣恳请陛下准臣三日,彻查此事,若苏氏真有反心,臣必当依法严惩,绝不姑息;若系遭人诬陷,亦必还苏氏一个清白。”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幼帝看看顾昀之,又瞧瞧萧景渊,一时没了主意。他虽年幼,却也深谙朝堂制衡之术——顾昀之手握京畿卫戍军兵权,深得先帝托孤重任,是朝堂的定海神针;而七王爷萧景渊身为宗室长辈,背后有一众老臣与太后撑腰,两人相互牵制,方能稳住这风雨初定的大雍江山。

许久,殿后帘幕内传来太后温和却暗藏威严的声音:“陛下,七王爷所言极是,此事关乎社稷安危,不可有半分侥幸。就依七王爷之意,即刻查封苏氏所有商栈,将苏承业打入天牢,待查清后再作处置。顾相,哀家知道你行事谨慎,但眼下局势特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顾昀之垂眸躬身,语气恭敬却无半分退让:“臣,遵旨。”垂落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深思。他心中明镜似的,太后此举未必是真信了萧景渊的指控,不过是借苏氏之事敲打自己罢了。苏氏商线贯通南北,若真为自己所用,势力必再添几分,太后与萧景渊,绝不容许他独占这般助力。

此时的苏氏京中总号,早已乱作了一锅粥。

临街的朱红大门被贴上了印着朝廷大印的封条,几名身着兵服的衙役持棍守在门口,面色肃然地驱散着往来围观的人群。店内的伙计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衙役们翻箱倒柜,将账本、绸缎、香料一一清点查封,脸上满是惶恐与无措。

苏晚赶到时,撞见的便是这幅乱象。她身着一袭月白色襦裙,外披一件浅粉色绒面披风,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起,眉眼间自带江南女子的温婉灵秀,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如宣纸,一双杏眼盛满了慌乱与焦灼,却仍强撑着不肯露怯。

“你们凭什么查封我们商号?”苏晚快步上前,拦在一名衙役头目面前,声音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是苏承业的独女,自幼随父亲打理商事,虽养在深闺,却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沉稳与主见。

那衙役头目上下打量她一番,认出是苏府小姐,语气却依旧冰冷如铁:“奉七王爷之命,苏氏私通北狄,贪墨贡银,陛下与太后已然准旨,令我等查封所有商栈,捉拿苏老爷归案。苏小姐,还请莫要阻拦公务,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私通北狄?贪墨贡银?”苏晚如遭惊雷劈中,踉跄着后退一步,幸好身边的陪嫁丫鬟云溪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不可能!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经商素来光明磊落,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恶意诬陷!”

“是不是诬陷,自有朝廷公断。”衙役头目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查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苏小姐,你还是尽快回府吧,说不定过会儿,就有内侍上门传旨了。”

云溪扶着浑身发软的苏晚,低声劝道:“小姐,我们先回府吧,在这里争执也无济于事。老爷许是只是被带去问话,澄清清楚便会回来了。”

苏晚强压下心中的恐慌,缓缓点了点头。她怎会不知云溪是在安慰自己,七王爷既敢这般大张旗鼓地动手,必然是早有预谋,父亲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她回头望了一眼被查封的商号,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她都要救父亲,要还苏氏一个清白。

回到苏府时,府内早已人心惶惶。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满是不安与惶恐。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她是苏府唯一的希望。

“云溪,备车,我要去江南会馆。”苏晚沉声道。江南会馆是江南士族在京城的聚集地,父亲平日里与各位士族长辈交情深厚,或许他们能出手相助,为父亲说句公道话。

云溪面露忧色:“小姐,现在外面风声这么紧,七王爷既然敢动老爷,说不定早就盯着江南士族了。他们……他们未必敢出手相助啊。”

“不管敢不敢,我都要去试试。”苏晚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无匹,“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马车缓缓驶离苏府,穿梭在京城的街巷中。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却透着几分萧瑟冷清。不少商户瞥见苏府的马车,都纷纷避之不及,眼神中混杂着畏惧、好奇与疏离。苏晚坐在马车内,指尖将丝帕攥出深深的褶皱,那些异样的目光如同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却也更坚定了救父的决心。

江南会馆位于京城东南部,是一座雅致清幽的庭院,青瓦白墙,竹影婆娑。苏晚抵达时,会馆内已有几位江南士族的长辈在议事,见她突然到访,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晚丫头,你怎么来了?”为首的周老爷起身相迎,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关切。周老爷是江南周氏的族长,与苏承业相交数十年,情谊最为深厚。

苏晚对着众人盈盈一拜,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泪水,声音哽咽却清晰:“周伯父,各位长辈,求你们救救我父亲。我父亲被七王爷诬陷私通北狄、贪墨贡银,现已被打入天牢,苏氏所有商栈也都被查封了。我父亲为人正直,绝不会做这等事,还请各位长辈出手相助,为苏氏洗刷冤屈。”

众人闻言,皆面露难色,纷纷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李老爷才缓缓开口,语气满是无奈:“晚丫头,我们知晓苏兄的为人,也信他绝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是此事牵扯重大,七王爷手握圣旨,背后又有太后撑腰,我们实在不便插手啊。”

“李伯父,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蒙冤入狱,看着苏氏覆灭吗?”苏晚抬头,眼中满是恳求,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父亲一生为江南士族奔走,为商户谋福利,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如今他落难,各位长辈怎能见死不救?”

“不是我们不愿救,是实在救不了啊。”周老爷重重叹了口气,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语气沉重,“七王爷此次摆明了是针对苏氏,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朝堂算计。我们若是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苏兄,反而会引火烧身,连累整个江南士族。晚丫头,你要理解我们的难处。”

苏晚看着众人躲闪的目光,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渐渐熄灭。她知道,这些长辈说得没错,在皇权与利益面前,所谓的交情终究不堪一击。她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各位长辈告知。是晚丫头唐突了,我这就告辞。”

走出江南会馆,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苏晚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云溪连忙上前,为她擦拭眼泪,轻声安慰:“小姐,您别难过。江南士族不肯帮忙,我们再去别的地方试试,说不定朝中还有人愿意为老爷主持公道。”

苏晚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走,我们去吏部尚书府。”吏部尚书张大人与父亲有旧交,也曾受过父亲的恩惠,或许他能帮忙在皇上面前说句公道话。

然而,吏部尚书府的门房却以“大人公务繁忙,不见外客”为由,将她们死死拦在门外。苏晚不甘心,让云溪递上名帖,却被门房一把扔了回来,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更多的却是决绝。

“苏小姐,不是小人不通融。”门房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七王爷早有吩咐,凡是与苏氏有往来的官员,一律不许接待苏府之人。我家大人也是身不由己啊。您还是请回吧,免得让小人难做。”

苏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从未想过,萧景渊竟然做得如此决绝,连一丝求援的机会都不肯给她。她又接连去了几位父亲的旧交官员府邸,结果要么被拒之门外,要么便是被管家委婉劝回,每一次拒绝,都像一把利刃,在她心上狠狠割下一道伤口。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苏晚的身影拉得颀长。她独自站在街头,望着来往的行人与马车,只觉得一阵茫然无措。难道她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父亲蒙冤,看着百年苏氏就此覆灭吗?

“小姐,天快黑了,寒风也烈了,我们先回府吧。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身子会熬坏的。”云溪看着苏晚苍白憔悴的脸庞,心疼不已。

苏晚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再去最后一处。”她要去丞相府,找顾昀之。虽然她与顾昀之素无往来,甚至知晓太后与七王爷都将他视为眼中钉,但他是朝堂上唯一敢与七王爷抗衡的人,或许,他会愿意出手相助。

丞相府位于京城西北部,朱门高墙,气势恢宏,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威严耸立,守门的侍卫身着黑衣,神色肃穆,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苏晚上前,对着侍卫微微颔首:“烦请通报顾相,苏府苏晚求见,有要事相商,关乎家父性命,还请通融。”

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冷淡疏离:“顾相正在处理紧急公务,不见任何外客。苏小姐请回吧。”

“我真的有要事相求,关乎我父亲的性命,也关乎苏氏的存亡。”苏晚急切地说道,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烦请你再通报一声,就说苏晚愿以苏氏所有商线为代价,求顾相出手相助。”

侍卫依旧不为所动,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苏小姐,不是小人不肯通报。顾相有令,无论何人,一律不见。您还是请回吧,免得自讨没趣。”

苏晚看着侍卫冰冷的眼神,知道再求下去也无用。她缓缓转身,带着满身的疲惫与绝望,坐上马车,黯然返回苏府。

回到苏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府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氛。苏晚刚走进大厅,管家便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禀报道:“小姐,不好了,柳小姐带着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来了,说是要见您。”

柳如月?苏晚心中一凛。柳如月是太后的亲侄女,也是京中出了名的娇纵贵女,素来眼高于顶,与她向来不和。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柳如月上门,定然没什么好事。

“让她们进来。”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就算落难,也不能在柳如月面前示弱。

片刻后,柳如月在李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袭艳红色襦裙,裙摆绣着金线海棠花纹,头戴累丝嵌红宝金步摇,妆容精致艳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她轻蔑地瞥了苏晚一眼,语气傲慢:“苏小姐,别来无恙啊?”

苏晚起身,对着柳如月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柳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柳小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柳如月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的太师椅上坐下,李嬷嬷连忙上前为她奉上茶水。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苏伯父出了事,特意过来看看苏小姐。不过看苏小姐这模样,倒是比我想象中镇定多了,难不成还抱有幻想?”

“父亲只是被人诬陷,相信朝廷定会查明真相,还他清白。”苏晚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几分警惕,“劳柳小姐挂心了。”

“真相大白?”柳如月嗤笑一声,猛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满是嘲讽,“苏小姐,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吗?七王叔手握实证,陛下与太后都已准旨,苏伯父这通敌贪墨之罪,已是板上钉钉。苏氏商栈被查封,府中下人树倒猢狲散,用不了多久,苏府就要彻底败落了。”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道:“柳小姐说话注意分寸。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总有一天会洗刷冤屈。”

“冤枉?”柳如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苏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尖锐刻薄,“苏晚,你就别嘴硬了!你以为江南士族会帮你?还是那些朝中官员会为你出头?我告诉你,他们一个个都避你如避蛇蝎,谁愿意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得罪七王叔与太后?”

苏晚看着柳如月得意忘形的嘴脸,心中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柳如月说的是事实,她今天奔走了一整天,处处碰壁,早已尝尽了世态炎凉。

柳如月见苏晚沉默不语,以为她被自己说垮了,语气更加傲慢,带着几分炫耀:“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太后娘娘有意促成我与顾相的婚事,再过几日,陛下就会下旨赐婚。到时候,我就是名正言顺的丞相夫人,而你,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只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

“你与顾相的婚事,与我无关。”苏晚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语气冷淡疏离。

“与你无关?”柳如月轻笑一声,伸手猛地捏住苏晚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眼神轻蔑,“苏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也对顾相心存爱慕。可惜啊,你这辈子都没那个命。顾相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也只有我这样的身份,才能配得上他。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苏晚用力挥开柳如月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冰冷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凛然:“柳小姐,请自重。我对顾相并无半分好感,也不想与你讨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柳小姐若是来看我笑话的,现在已然看完,可以走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柳如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满是羞辱,“苏晚,你就认命吧。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苏府小姐了。你父亲入狱,苏氏覆灭,你迟早要沦为阶下囚,或是被发配边疆。到时候,我会带着顾相,亲自去看看你过得有多凄惨。”

“柳如月!”苏晚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挺直脊梁,眼神坚定,“你别太过分!善恶终有报,你今日这般羞辱我,他日必定会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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