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转了,埃奇,转得我头都痛了。”佐拉扶额道。
一大早,埃兹拉就在客厅里沿同一条直线来回走,不时拿手揪扯自己头发。
“老师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照顾好卡特小姐,都几天了——这可如何是好!”他看一眼摆钟,“不行!不能再等了,我这就请魔法部的人帮忙——”
佐拉一把拽住他。
“我说,别这么大惊小怪。才几天呀?你觉着度日如年,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俩是前天晚上一起走的,我做的燻鲑鱼大受好评呢。两个人一起走的——听明白没?”
“跟这有什么干系?”
“呆!”佐拉拿指头崩他额头一下,“两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正值青春,结伴而行,还夜不归宿——你说为什么?你就忍心拆人家的好事儿?”
埃兹拉抚着自己额头,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神情很是复杂:“真是不一样了,现在的年轻人……”
他那个时候,男女之间互通信件都要往字里行间压一朵干栀子花呢。
“坐下吧。那小子看着就一表人才,伊莎贝尔和他一起还担心什么?依我看,再等一天也不妨事——”
这时门廊外传来一声惊呼,来自玛琳娜。
二人不约而同地疾奔出去,碰巧看见两位主角相伴着回来,立在门口。
要不是彼此都认识,真以为是野人进了家——
两个人头发都乱糟糟的,沾满灰土,衣服也皱皱巴巴。
盖勒特眼神里透着股阴狠,疲惫致使他对所有人乃至整个世界都充满憎恨。至于伊莎贝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麻木了,看见佐拉他们过来才挤出个笑容来。
“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和想象中的浪漫画面截然不同,佐拉忙不迭感叹。
埃兹拉掉着下巴说不出话。
还是玛琳娜率先开口:“受伤了吗?”
“我们很好,”伊莎贝尔说,“就是……实在有些困了。”
盖勒特懒得费唇舌,自顾自爬上楼去睡觉。
伊莎贝尔连声叫他们放心,待会儿再说,之后才走进房间。
留下三个人在原地你打量我我打量你,对他们的遭遇各有猜测。
“他们遇上歹人了——”埃兹拉还是要去找魔法部。
“是不像约会,哪有人约完会一副落魄样的。”佐拉说。
“你忘了他们上次怎么回来的?”玛琳娜哼了一声,“半夜三更,喝得酩酊大醉,还不知从谁手里抢走一只狐狸——就你天天叫心肝宝贝那只,可把我折腾坏了!这次也没差,小孩儿就喜欢刺激。”
“那还是约会,不寻常那种。”佐拉作结。
“厨房火还烧着。”玛琳娜紧了紧围裙系带,走了。
佐拉他们又回到客厅。见着人,埃兹拉心里才好受些,给自己和妻子各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茶。他妻子却还犯嘀咕,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呢?
她记得比赛那天,伊莎贝尔还火急火燎地去见一个人——应该是给她寄信那个小伙子。女孩一听见对方名字就红了脸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关系想必不一般。她忽然瞪大眼睛,正往唇边送的茶杯也停在半空。
如果那才是伊莎贝尔的恋人,金发这个又算怎么回事儿?
人不可貌相啊——
佐拉一口茶还没咽就喷了出来。
“烫死我了!以后别碰茶壶!”她怒骂。
埃兹拉差点没抖掉茶碟,小声道:“下次注意……”
佐拉憋着口气直到中午。人类本能的好奇心高涨起来,叫她恨不得冲进房间去问个清楚——
鉴于自己丰富的情感经历,她想自己还是称得上给一位少女做顾问的。
然而事不尽如人意,午间用餐时也没见两个人下来。
“赖床鬼——”玛琳娜频频摇头。她把伊莎贝尔的份放上托盘,顺带盛了热茶要送上去。
“别忘了这个,”埃兹拉将两封信件递给她,“上午收到的。卡特小姐不在,猫头鹰发疯到快拿头撞窗玻璃了。”
“给我——”佐拉蹭地站起来,要去抢玛琳娜手里的托盘,对方先一步躲开。
“少来,”对方戒备地看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多嘴多舌的。”
“人之常情嘛,”佐拉脸上毫无愧色,嬉笑着给玛琳娜揉按起肩膀,“你辛苦了,还是我代劳吧。”
语毕,她就抢走托盘,朝楼上走去。玛琳娜又自顾自捶起自己颈肩,咕哝道:“装模作样,也不知道多按几下……”不免感叹这把老骨头真是不比当年了。
佐拉吭哧地爬到楼梯半程,正巧见盖勒特下来。
“好极了!”她惊喜道,“快跟我说说,你们昨天去了哪里,能把自己弄成那样?”
年轻人皮笑肉不笑地。
“您以为呢,夫人?”
“别卖关子,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吗?”
“伊莎贝尔想要骑扫帚,结果失控,差点没摔断腿——”他略微停顿,“谨遵她的吩咐,我得拿些吃的上去。”
他的视线一下就钉死在棕色调托盘上那两封白晃晃到扎眼的信封上。
手都伸过去握住了边缘,却被佐拉一把扯回来。
“话只说一半怎么行?然后呢?”
他随手捡起其中一封,扑克牌般拿在指间把玩。与此同时,嘴上接续不断地说:“我当即昏倒过去,她干着急也没办法,只能在外面过了一晚上。”
事已至此,佐拉并不买账。她仍旧一副等待轰动性消息的表情。但盖勒特迟迟不曾表露继续泄密的意向。
她终于沉不住气了。
“就这样?”
“您很失望?”
“哪里的话,回来就好……”
佐拉如鲠在喉。
还是问伊莎贝尔好,她脸皮那么薄,具体细节之类的,看表情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愣怔的片刻,托盘再次易手。盖勒特漫不经心地道声谢,也不等她反应,回身走上过道。
她作为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
直觉告诉她,这年轻人在当着她的面耍滑头。他们两人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
“亲爱的,你顺带问问她,一会儿要不要去看比赛?幻境咒,和身临其境的表演一样。”
“我会的,夫人。”
盖勒特旋过门把,径直步入伊莎贝尔的房间,佐拉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下楼时,她一面滑搭着扶手,一面还在暗自思忖。
爱情?
真叫旁观者心思活络。
阿拉霍洞开。
他当然是不请自来,天底下没几道锁拦得住他。
一旦闯入她的地盘,他立刻将碍事的托盘丢到一边,拿起那两封信,选中其中一个,趁走到她床边的时候扯开外封,拽出信笺,往空中一甩,完整的内容便浮现眼前。
他倒没急着看,而是像在草地野餐那样侧卧下来,小臂支着太阳穴附近,垂眼望着占据床铺中央大半位置的伊莎贝尔。
她一定是累趴了,沾床就睡,连那层薄如蝉翼的纱帘都没力气拉上。这会儿她背对窗外,以期隔绝大亮的天光。也因此整个人都朝向他。
他当即用了个荧光闪烁,正对她合上的眼帘。强光的穿透力叫她在半寐半醒之间皱起眉毛,恶作剧得逞的快意这便挂上他嘴角。
伊莎贝尔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一点点把下巴缩入枕头,直到小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再往野鸭绒的枕芯里探就要呼吸不畅。
盖勒特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又让荧光亮了几个度。这下她不得不拿手遮挡住眼前,只剩下鼻子和嘴巴暴露在外,前胸随换气微微地起伏。
据说猫是不会用嘴巴呼吸的。
它们鼻尖总是湿漉漉的。
盖勒特故意捏住她的鼻尖,默数着时间走过的秒数。才不到半分钟,他的实验就结束了——不是因为她不会用嘴巴呼吸,而是她业已扯下这只作乱的手,迷瞪着他。
“醒了?”
伊莎贝尔视线里仍旧一片模糊。
远远望见个轮廓,尚且没意识到这是谁——为什么不能让她好好睡个觉,她无不埋怨地想。
“听好了,你情意绵绵的信——”盖勒特抖过一下,“伊莎,石板画——噢,运气不好——”
这封的笔迹过于童稚。
他扔掉,剩余一封即刻飞入手中。
“亲爱的伊莎贝尔——对,这个才对。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明天就到最为关键的时刻,我却总是频频分心——听得见吗?够不够声情并茂?”
伊莎贝尔又站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了。
盖勒特索性躺下来,额头和额头几乎相抵,冲着她大声道:“我终于发现自己做了个多么愚蠢的决定,明天,你的存在终将令我徒增烦恼。胜败于我而言,再不是——”
一张薄薄的纸页隔在中间,被他的气息顶起,一下下拍打在伊莎贝尔脸上。等她反应过来,伸手去抢,他却早有预料地坐起身来,还在念着本该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私人信件。
“虽然是我有言在先,说前面的比赛不来也没关系,可等你的确是一场都不曾来过,我又难免胡思乱想——”
伊莎贝尔扑过去,却又是迟他一步。盖勒特嗤笑,站起来,朗读时还踩着不疾不徐的节奏往墙边踱步,像正在舞台上排练走位,还不忘点评——
“情真意切,是不是?胜负一念之间,反倒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伊莎贝尔滚下床,赤足奔去,两条手臂一齐夺——他瞬时又高高举起,竟是第三次叫她无功而返。这当头两人靠得极近,他顺势前压一步,俯下身来——
两只瞳色各异的眼睛注视着她。
倒影在彼此眼中凝滞。
“你真有这么大的魔力吗?叫他一想到你,连疼痛都能忘却了,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冲劲儿。”他调笑。
“你过界了,格林德沃。”
伊莎贝尔双拳紧紧握在身侧,肩膀因愤怒而发起颤来。
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这句话。
他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抱歉——你具体指的哪件事情?”
哪件事情?桩桩件件——
面对他佯装无辜的神情,伊莎贝尔没能指责出半个字来——
如果这个人要为自己的随心所欲负责,她呢?
她这样一个从未言辞声明的人更加成了共犯。
他们是彼此的同谋。
一个不断侵犯界限,另一个永远以默示应允——她怎么就没把自己看不顺眼的这个人给赶走。
因为好心?
泛滥的不是好心。
她只是软弱。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白着脸问,“我是个供你排遣人生孤寂的乐子吗?”
“为什么妄自菲薄?我这么喜欢你——”
她的心诡异地抽动过一下。仿佛有只手攥着的不是心脏,而是衣领,揪高到两英尺开外,叫她猛地一阵钻痛。
这句话在他那儿的份量,还不如阿努比斯天坪上的一根羽毛重。
“你休想侮辱我的情感。”
她一字一顿。
“真是天大的冤屈。我倒情愿被你踩在脚底,遑论侮辱你——还是说,你的良心开始惴惴不安,伊莎贝尔——情感使你踌躇不前了吗?”
她急忙向后撤退一步,躲开他贴上来的身躯。见此情状,他的笑容不减反增。
“那我确是来纠正你的。你千不该万不该做的就是逃避。”
他把那页不堪一击的纸轻轻拍到她胸前,“该回信了吧——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写清楚,细节准确,翔实可信。毕竟你保有忠实的义务。两情相悦的一对,难道会不和对方袒露真心?”
伊莎贝尔心中这根弦绷得快要断裂。
无疑,他每一句反语都像是羞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令她无所适从。她深深地换过气,以漠然的表情望着他,四肢僵硬。
“我想自己以前秉持了一种过于暧昧的态度,致使你对我产生误会,眼下便同你讲清楚——如无必要,请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他双手抱臂:“我以为行动自由是我的个人权利。”
“对——所以换我走也一样。但这儿是我的房间,请你离开。”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转到空中,像只迷了路途的飞鸟,在迷雾中徘徊不定。
他果真要出门,走之前还提醒她——
用餐愉快。
地上还有一封你的信。
邓布利多家的人都这么爱缠着别人吗?
此时攻防互换,他越发显得气定神闲,还自认为胜券在握。
他甩手而出时,她的心门仿佛也随之紧闭。阿不思的信那样轻盈,在空中兜转来回才落到地面。
而她,没有伸手去接。
一股浓重的自厌情绪从心底涌现,将她吞没。她全然失去了拷问内心的勇气——
她恨自己的情感不是块磐石,而是溪流底飘摇的草茎,随水动,随风动,永无安宁之日。
良久,她才蹲下身去,拾起那两页被他摧残的信笺。本该满载欢悦的事物竟变成烫手山芋,她终究没敢去看阿不思的亲笔信,转而展开另外一封信。
却依然是个错误。
信很短,同时也意味着,哪怕她不忍细看,单单扫一眼,每个短句都极有力地刺入她的思想。
亲爱的伊莎,你送我的石板画真漂亮,妈妈把它挂在墙上,可我还是摆在桌前,画画的时候随时都能瞄到。你什么时候回来?伦敦真有那么好玩儿吗?
她一时半会儿没法回信,把两封信折叠好,安置在桌上。
盘里食物都放凉了。她吃过两口,实在没有胃口。
瞧瞧她现在像个什么样子?盘发散乱,发尾缠结,衣裙落满灰尘,面容倦怠。她闻见自己身上散发出咸涩的汗味,还混合着经血的腥气,叫人抓狂——
真受不了自己这副邋遢样子。
伊莎贝尔转身走进盥洗室洗澡,用力地擦洗每一处平日都隐蔽在衣物下的皮肤。恨不得搓掉旧的这层重新生长,好像这样就能叫精神为之焕然一新。
她在水中屈起双膝。
透过水面,她看见自己裸露的四肢——
此时此刻正活着的,究竟是这具躯体,还是躯体中聚积的灵魂?她感到由内而外的撕裂。
自己的身体,彻头彻尾地背叛了自己的灵魂——
她回忆起那些距离无限拉近的触碰,每一次相接都夹杂了肉身的怂恿,每一次相离都包含着不舍的依恋,而她明确地清楚,自己不该放纵它听之任之。
她不明白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亦或者——每一个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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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你见过她那位恋人了?”玛琳娜一面拿毡布擦拭高脚杯,一面问。
佐拉摇头:“哪儿能呢。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上次送她去看比赛,哪怕碍事,真该找个借口留下来的。”
玛琳娜不置可否:“肯定是你意会错了。他俩喝醉那天——”她絮叨起来,“我亲眼所见,他一只手揽着她,又是拖又是拽的,把人弄进自己房间。我看他脾气古怪得很,像个不好招惹的,也就她那样的性子才容忍得了。天生一对——不可能有其他人什么事儿。”
“同一间——”佐拉正要大叫,被玛琳娜瞪过一眼,硬生生咽回去,“我就说他们关系不一般,这小子还死不承认——”
“眼神就那样天天黏在人身上,只有瞎子才看不见。”
“不,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要是真像你说的,干嘛瞒着我呢?我猜她压根没答应他的求爱——还有她的那个神秘恋人,哦,爱情——决斗!”佐拉语气愈发兴奋起来。
“你又异想天开了,非得把生活里每件平常事都幻想成那些个胡编乱造的故事,”玛琳娜忍无可忍,“根本没有第三个人——他俩临门差一脚而已。”
“不可能——没有人能拒绝爱情的感召。尤其在她这样浪漫作祟的年纪,一个俊朗的年轻人穷追不舍,无论如何,最后总会得手。人本性之中难以压抑的激情——你不觉得他看样子就像个无所顾忌的情人?一个亡命徒,一个纵火犯,非要燃起一连串的因果报应——”
玛琳娜早对她的戏剧化习以为常,眼都不眨一下,照旧擦洗着她的瓷盘。她总能在诸如此类的重复性轻劳作中寻回内心的平静。
“哦,我的费尔南多——”佐拉突然扼腕叹息,“他让我想起我的费尔南多,同样的朝气蓬勃,富于男性气概,一条粗壮的臂膀有力到能把我直接提起——我永远忘不了情动时他在我耳边的呢喃细语,和埃奇截然不同。当然,埃奇是个温驯的男人,只是——你明白的,他这样的读书人总少了些,少了些——床上功夫——”
“真不害臊!”玛琳娜猛地把瓷盘搁置下来,“你再说下去,我就割掉自己的耳朵。”
佐拉哈哈大笑,笑声足以震飞一群白鸽。而后,她又恢复了那种陷入回忆的怀想表情,带着些似是而非的伤感。
“你说,要是我当初选了费尔南多,和他一起私奔——”
“你父亲就会打断你的腿,”玛琳娜冷哼一声,“你从小就分不清好歹,老是上赶着把自己送给那些没个正形的坏小子!”
“是你眼光太高,我的老妈妈,”佐拉吻一下她面颊,“你生怕他们把我拐跑——我都长大成人了。”
“那你挑人的水平也不敢恭维,”玛琳娜擦去脸上那块黏糊糊的水渍,“埃兹拉也是个糊涂的,被你给蒙蔽,还以为你一直都是个知书达理的小姐——当年他一见你那张脸就被迷得走不动道儿,晕头转向地上了你这条贼船。”
“干嘛这么刻薄他,我的埃奇从没见识过几个女人,一向对我言听计从——”佐拉打趣道。
这时伊莎贝尔走了进来,佐拉立时迎上去,看见她餐盘里仍旧满满当当,不免面露忧色。
“怎么了?不合你胃口吗?”
“我不太饿。”
这少女失了魂似的说。
“你的脸色可不太好,”佐拉牵过她的手,拿自己手心覆盖住她手背,安抚道,“盖勒特都跟我说了——”
伊莎贝尔脸色突变,之前还是苍白,眼下完全一张灰白的死人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