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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雪辙(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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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顿时响起她喜不自胜的话音,那份快乐也将他感染了。他心间顿时洋溢着畅意,份量一点儿不比她本人少,好像在学业上有所突破的人其实是他。同时他也为自己无可撼动的地位感到心满意足——他永远是她第一个想起的人。

“我和她谈了自己不成型的想法,还很幼稚,甚至有点儿可笑,但她认可了,而且会无条件支持我的选择!困扰了我多半年的问题!好像上次自你们离开后,我就一直闷闷不乐了,眼下这快乐一下子变得如此鲜明,竟叫我觉得陌生——写信时我手抖得握不住笔,请你千万不要介意这潦草的字迹,我实在没法儿等冷静下来再告诉你了。”

阿不思扬起的嘴角要开始发酸了。他的笑容从上上段起就一直没停过。显然,写信者的欢呼雀跃靠着一道道连笔透过纸背传递到了他这里。他的心情已今非昔比,明快,轻松,驱使着他往下看。

“说起来都得感谢盖勒特,要不是他——”

这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叫他一愣,但不容他多想,弗兰基进来催他动作快点,要出发了。他这才从她的世界脱身,将信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在正对心脏的位置。现实再度将他包围,也许是即将面对的比赛终归叫他神经紧绷了吧,总觉得有谁在催促着他快去做点什么——要做什么?他的准备都万无一失了。可那焦躁,雨一般雾一般缥缈不定——于他来说甚至是罕见的情绪——他有些心事重重地下了楼。

辛克莱教授领着一队学生在庭院集合。他们完全可以用幻影移行舒适地抵达目的地,但考虑到四年级的西奥和五年级的海斯并不具备施展的资格,一伙人最后还是通过门钥匙集体传送到了魔法部为霍格沃茨准备的别馆。分配完房间,整顿过行李,教授再次强调了明天的安排。上午要参加三小时的开幕式,下午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比赛预选。午餐后,几个耐不住的学生撺掇大家一起上街去——没必要把自己搞得紧张兮兮。

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已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学生们听着陌生的异国语言,一面用英语说抱歉、借过,一面擦着旁人的肩膀和后背行进。这情形,大人非得把孩子抱起来举国头顶不可,不然等回头一看,原本牵着的小手就被人潮推到千里之外、音信全无了。商贩们支起五颜六色的帐篷,某些装饰风格带有异域风情——曳地的绿孔雀尾羽,紫藤色的女士丝绸长袍,飘起一缕青烟的线香,迎着日晖生机勃发的樱花,刻纹繁复的青铜器,还有各式各样闻所未闻的食物。

一行人很快就被冲散,各自结伴闲逛去了。阿不思厌倦了空气中混杂的各种刺鼻气味,经过一顶飘着檀香味的帐篷时,不假思索地钻了进去。里面空间很大,显然是主人使用了某种扩展的魔法。四周悬挂着轻纱材质的暗红色帘幕,还有串成长线的珠母垂落下来,一掀动就会发出噼啪脆响。

“误入此中来,似有洞天府。若问曲径何所去,寻寻觅觅,回环往复,终是个命字落原处。奉茶来——有贵客相迎。”阿不思听见帘幕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这声音咳了几下,才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说,“年轻人,进来。”

这里没有别人。他犹豫片刻,才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红漆低案上,茶已备好,盛在陶制的小杯中,冒着腾腾热气。旁边没有另外放奶喝糖的容器,他想这茶尝起来会比较苦。案前的老妇人眼珠浑白,朝他伸出一只皱皱巴巴,长满棕斑的手。她咧嘴大笑,牙齿几乎掉个精光,笑到最后,可能是笑过了头,又重重地咳嗽几下。

“坐,坐——”她说。

阿不思学着她的样子,跪坐在桌案前。

“手——”她抖了抖自己的手,“左手——”

他不知所以地把左手递给她。她当即摩挲起他的手掌,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喟叹。他只感觉自己的手心正在被坚硬的树皮刮擦。她喃喃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像是在感慨冥冥之中某种联结的玄妙。霍格沃茨的学生大多觉得占卜课程是故弄玄虚——第一次见到吉卜赛女郎透过几张塔罗牌说出你的性情时还会觉得她有如神助,多来几次就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她们语焉不详,说出些描述大致轮廓的句子,你自己就会代号入座。

阿不思看着对方脸上浮现出着魔般的神情,默默喝了口茶。

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果然很苦。可以的话他想加两大勺蜂蜜。

“出门——”她突然说,“命运落在你的正对面!”

她手臂一挥,带起一阵风,指向了帐篷外。

好吧——他倒是还想再享受会儿清净呢。阿不思站了起来,拿出几个纳特和西可预备当茶水钱。他不确定东方的巫师收不收西可,也许该去古灵阁兑些其他货币的。

“我该给您……?”

“不,不,年轻人,”对方闭着眼睛,“免费。都是命运——”

也许她想表达的意思是缘分吧。阿不思谢过,一脚迈出帐篷便抬手挡在眼前。约莫下午四点,金色的太阳光直冲他射来,不由得条件反射地眯上双眼。生理性泪水差点就挤了出来,他只觉得眼眶有点儿发酸,视野陷入一片白。周遭有一阵隐隐约约的乐声,可能是什么杂技表演吧,伴随着人群的交谈声和几声口哨。是因为视觉受限吗,听觉也没以前灵敏了——他一面适应着,一面小心地往前走,声音越来越响,眼中的白色渐渐消褪,脚下石砌的砖,光秃秃的树,人重重叠叠的影子又现了出来。他重新夺回身体的主宰权——视线上移,对着十二点方向,移到半空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门——命运落在你的正对面——

即便只有背影他也认得出来,更何况那是个完全展露的侧脸。确保不是一时的错觉,他用力地眨眨眼睛,有些吃力地横穿直行的人流。嘴里不停地在说借过、借过。离那个身影越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是震得胸膛整个儿都被激荡的回声填满,那是在他的肋骨间撞。明明那么短的距离,走起来却这么的长,看似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了。回头——看看我,伊莎贝尔——我在这儿呢。这儿——他好想无所顾忌地把手举过头顶大叫好吸引她的注意,但他不能,他还是个恪守礼仪的人。

然后他一下子僵在原地。

立在街道中央,像个河里的拦路石,把人潮分为两股,不得不从他左右绕过去。

伊莎贝尔刚刚从摊主手中接过一根竹签,上面是镂空的动物图案。像是枫糖,闪着晶光。他完全可以想见这种甜点的制作过程——把糖融化,趁它还是流体的时候,当成颜料去勾勒想要的形状,等待它自然风干,就成了黏在竹签上的糖画。她拿在手里,像个从父母手中得到异国玩具的孩子,没舍得下口,不愿破坏这个完整精美的图案——单从抿紧的嘴唇就能看出来了。她的心思总这么好猜的,百分之百写在脸上,阿不思想。但她最后还是狠下心来,掰下一大半。咔嚓一声,随着几粒碎糖掉落,图案裂成两半。把掰下来的糖送给——

身旁那个他平生素未谋面的人。

那是谁——他心脏紧抽了一下——她的个头只到他肩膀处,从那个人的视角看,微微低头,就能把她全部的小动作,还有面部表情尽收眼底。站在了遮阴处,一幅无所事事的神情。看着她把那半块糖送过来,不情不愿写满了整张脸。尝尝吧,英国没有的东西。她是这么说吗?鼓动对方尝试一下,但他显然不觉得稀罕,手指都没动一下,仍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也许是为了让他安心,她先咬了一口自己的,又惊又喜。一定是在强调——真的很好吃。那个人态度稍有松动,变得将信将疑了。她趁热打铁,又把糖递得近了一些。很少有人能真正铁石心肠到拒绝她的好意,阿不思知道,看着她那全然热切而真诚的眼神,即便她给的是毒药又怎么样呢——不——她才不会给任何人毒药,她只给别人自己所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

那个人俯身,竟然直接就着她的手——他根本不想把这腻味的糖咽进肚里,所以只是勉为其难地舔了一下。没想到她直接塞进他嘴里,笑着往后退开,好像知道对方要发作似的,提前撤到安全距离。阿不思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有点儿坏心眼地和谁开玩笑。如果现在,此时此刻,站在她旁边的人是自己,他会第一个发现她很想要糖画,然后送给她。也许他自己也想尝尝呢,毕竟他这么嗜好甜的东西。那她就不会要他尝一口,就算她那么做了,他也会笑着从她手里接过,她不会胡乱地塞进他嘴里,他更不会直接利用她的手——这举动有些出格。我错过了什么——他无助地睁着眼,感到胸口隔着上衣在发烫。装在口袋里的那封信。他的瞳孔因此微张。这功夫,伊莎贝尔早已兴奋地去探索下一个地点了。他在匆忙之间,按捺下所有情绪,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苦苦追寻着她的轨迹。直到几个身披黑袍的人切断了他的道路。等他好不容易来到对面时,蝴蝶已经飞走了。

他甚至等不到回去,站在一棵桃心木下就掏出了那封只读了一半的信。信的边缘被手捏得发皱、发软、发韧。他即刻锁定了那句早晨才看过不久的话——

“说起来都得感谢盖勒特,要不是他——对了,我还没跟你讲过他的事呢。瞧我,高兴起来就语无伦次的,请原谅!我的话读起来肯定前言不搭后语了。他是巴沙特女士的侄孙,来戈德里克散心。他以前在德姆斯特朗学习,那儿跟霍格沃茨截然不同是不是?”

盖勒特——德姆斯特朗——

“他这个人,常常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叫人捉摸不透——而且是从北欧吹来的风。他见识广博,一路上见识过许多地方的风俗人情,对如尼文,符号学,尤其是咒语的实践(不仅仅是纯粹理论上的设计)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我敢打赌你们一定会聊得来。从他身上,好像能体会到另一个世界的景象,没人能抗拒那种未知的吸引力。”

阿不思这会儿有些头晕目眩。他不知道——也许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是被太阳闪花了眼睛。他扶住额头。伊莎怎么会来这里?她应该在戈德里克忙自己的论文才对。前几天不是还在冥思苦想吗?没理由的。那像一阵风似的人——他脑海中立时浮现出那头耀眼的金发——来自德姆斯特朗,那就该是飓风,阿不思无不悲哀地想,会摧毁其他人风平浪静的生活。

“不过他这人脾气有点儿古怪,倒不是说坏,用英格兰的天气作比更为贴切吧,你知道的,就是上一秒还艳阳高照让人以为能去湖边划划船散散步,下一秒就淅淅沥沥地下开雨了——天才多少都有些怪癖,这我很理解,当然,不包括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所以不能总拿你的标准去衡量别人。”

他在思考了。怎么回复这封信。亲爱的伊莎贝尔,很高兴你交到了新朋友——他知道她以前过着怎样一种日子,高度规律的,循规蹈矩的,囿于书本的——接触不到年纪相仿的巫师,因为他们全都去了学校,也没法和麻瓜的孩子互诉衷肠。她就站在魔法世界的门前,进不去也眷恋到不能离开——太正常了,阿不思——对她而言,不被这样一个无异于异界来客的人吸引才奇怪吧。他想起自己刚去霍格沃茨那段时间,那时候阿不福思还在戈德里克,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孤单。她好像天生就不太能承受这样的情感。她给他写信,问他霍格沃茨怎么样,是不是有很多有趣的课程,每天的趣闻——他当然清楚字里行间全都是想念,她说身边少了他,感觉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她太不会隐藏自己的秘密了,恨不得把内心所想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伊莎贝尔——她的目光在哪里,她的爱就在哪里。

“总之我们这位朋友还是很好相处,习惯了他的行为处事之后,就会发现,他不拘小节,狂放热情,具备着一位冒险家所该有的一切高贵品性——不甘于从寻常的视角解决问题,胆大,无畏,而且心思缜密。要不是他带我从悬崖上跳了下来——别误会,是为了观赏群星闪耀的夜空,我没法给你展现那振奋人心的景象,非得亲眼去看不可——等你回来,我们就再去一次,只不过恐怕碰不上那难得一见的长尾巴彗星了。”

“托他的福,那晚之后,我心中就萌发出一个想法,更像是对生命本身存在的新感触吧,有些混乱,还是不给你讲了,免得你觉得我在痴人说梦。现在我只盼望你春假早些回来,那时候我应当就整理出一些思绪了,到时再一点一点说给你听吧。你真诚的,伊莎贝尔。”

很高兴你交到这样一位富于魅力、能带给你无数新鲜体验的朋友——停下,阿不思,警铃一阵作响——虚伪,他唾弃着自己。理智在感性本能面前不过是个才长了几岁的孩子?他没能控制住心底那疯狂攀爬出来的念头,而他左右乱窜地要把它们按下去,却发现自己不过只有左右两只手,而敌人四面八方而来——无孔不入。

他没法不去想那个夜晚,在群星的见证下,她和那个人从悬崖上跳下——从悬崖!他怎么敢带她去那种地方!她又没有上过飞行课,不知道怎么操控扫帚,连幻影移形都没法学——有的人看起来是很不错,却只会让你深陷险境。德姆斯特朗——人千万不能被表面迷惑,尤其是那样一张面孔。被他注视的时候,你会感到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吗?不行,伊莎贝尔——阿不思闭上眼睛,强行停止了所有思绪。

他深深地呼吸几次,感到心绪终于平复下来,把信重又放进口袋。

时间不早,是时候回去了。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也许是临近晚餐,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反观餐馆已是门庭若市。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经过,因为热闹向来与他没有关系。

他会祝贺她交到了新朋友,会告诉她自己来伦敦参加比赛,还会问她论文的进度如何,最后——他会说服自己,发自心底地为她快乐,甚至要比她感受到的快乐还要更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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