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不行,”他沉思,“教授和学生禁止谈恋爱。”
伊莎贝尔轻轻推开他,说:“谁跟你谈恋爱……”她只是同意接受他的追求,能不能追到还得看他有多大本事呢。
“是吗、那我们在这儿做什么,学术讨论?”阿不思握住她的手,“卡特教授?”
好了、伊莎贝尔收回刚才那番不恰当的话,抽出手来——手倒是逃脱出来,可手套还落在他手中。他甩了甩被缴获的蕾丝手套,像是炫耀战利品。接着,他又叫她伸出手来,以侍者的姿态,毕恭毕敬地为她重新戴好。
“我记得你以前不用这个,”他盯着她白色的手,“不热吗?”
伊莎贝尔故意地:“就是怕你要和我牵手才戴的。”
“我又不是暴徒,”他说,“没想到、我在你心中那么不堪。”
说完,他身体微侧,头转过走廊那边,一副被误解的受伤模样。
还挺会装。
伊莎贝尔发现新大陆般地欸了一声,戳一下他的后背:“又不开心?”她说:“我想我是实话实说。先生,难道你不想牵我的手吗?”说着,她悄悄覆上他的左手,十根手指亲昵地并拢,像极了两根相互依附而生的藤蔓、拽都拽不开,又如齿链般紧密契合。
他回头:“我觉得自己牵了一只手套。”又求证似的收紧五指捏一下,锐评:“蕾丝硌手。亲爱的伊莎,作为误会好心人的代价、能请你再付出些诚意吗?比如,把手套摘了,之前的账一笔勾销。”他想感受从她手心传来的温度。
“这下你真像个得寸进尺的暴徒了,”女孩儿说,“知足常乐吧,阿不思。”
他叹口气:“你说得对。我不能太贪心。”
火车停靠,两人牵着手下车,穿过人的海潮。
全部巫师加起来都没这么多人,他们是进入了麻瓜的世界。踏上这块土地的刹那,伊莎贝尔产生时空转换的错乱感。她太熟悉这儿了,尽管时代不同,但她起初的确是这个世界的人,魔法跟她毫无关联。当然、直到现在也没关联,别忘了她毕竟还是个哑炮。
“嗯、给调查报告找素材的好时候。他们的工业水平已然步入新阶段,能源动力……”
伊莎贝尔免不了咳嗽两声。
“只是随口一提,别放在心上,”他立刻表明立场,举起两人相连的手,示意:“瞧,今天我的人和时间都属于你、只属于你。”
这招很受用。
“所以我们去哪儿?”
“先雇辆马车。”
一路颠簸。可能伊莎贝尔习惯了四平八稳的柏油马路才觉得颠簸。她掀开帘子,道路沿边的旧式建筑物脱离泛黄的书页,于她眼前呈现,延伸为一条颜色黯淡的连续长镜头。她闻见雨后松木,还有烟囱里飘出的热气,微妙的感觉充斥心间。
“阿不思,我们下车走一段吧。”
他不赞成:“你今天穿的鞋子不适合散步。”
伊莎贝尔愕然:“可我想看看城市景观。”
“到市区中心再说,好吗?我怕没力气了得背着你回去,幸好你也不重——等等、暑假快结束了,你没有增重两三磅?”
“不知道。可能和以前差不多?”
阿不思瞄了眼她的手臂和腰身:“伊莎,你得适当加点营养。太瘦了,不健康。”
“你也是,”她好奇地问,“你锻炼出肌肉了吗?阿不福思看着比你结实。”
“玩魁地奇的人不能不结实……如果你喜欢,我会勤快运动的。”
“好吧、这很公平,”伊莎贝尔忍俊不禁,“我为你穿这双蹩脚的鞋,你为我塑造身体线条,然后我们都变得更漂亮更英俊,双赢。”
阿不思抓住重点:“这双鞋不合脚?”
糟糕、说漏嘴了。“呃、也不是。你知道,我不常穿带跟的,不习惯而已。”见他一脸怀疑,伊莎贝尔继续解释:“所以我才说下去走走,走多了就没事了。”
他暂时相信她的鬼话,在临近目的地的点下车步行。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特色,伊莎贝尔沉浸于复古时光的洗涤,左看右看,兴奋得像个新生儿。一旁的阿不思不怎么欣赏风景,倒欣赏起她的兴奋神情。两人各看各的。他们晃悠的慢,才半路,遇上了雨。这雨可不像想象中那么微不足道,不过几秒,两人就变成落汤鸡。在麻瓜的地盘没法用魔法,他们只好小跑去屋檐躲雨,可没几步,伊莎贝尔的鞋又出大问题。
这姑娘脚步一顿:“我的鞋底好像开胶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两人为彼此的倒霉境遇相视大笑。
随着一声惊呼,伊莎贝尔被横抱起。
阿不思说:“我也挺结实的——”
可手臂违心一抖,伊莎贝尔急忙搂住他的脖子,笑着叫:“快走——”
男孩儿撑着跑到最近的小巷内,强忍着没把她扔出去、稳当放下来。
手臂酸痛,他弯腰扶住墙壁:“对不起,我并不结实。”
“少看书……”伊莎贝尔捂着小腹笑个不停,“多运动。”
“我记住了。”阿不思致以歉意的微笑,站直身子,一把拉过她。
侧腰被一个尖锐的东西抵住了,伊莎贝尔睁大眼睛:“你——”
他轻声念了句咒语,发音饱满而清晰。一眨眼,她的长裙包括头发像在太阳底下晾晒了一百年般干燥。她压低声音,对他说:“你怎么敢带魔杖!”甚至敢用魔法!
这时路过几个行人,阿不思不着痕迹地收回魔杖,自言自语:“夏天穿长袖的好处之一。”等他们走远,他又正对伊莎贝尔,要她抬高腿露出那只不幸开胶的鞋。
“先关心你自己,”她说,“你浑身都湿透了。”
他便后知后觉地把魔杖尖端朝向自己,正要施咒,突然被抱个满怀。对方柔软的身体像融化的奶油包裹住他。背后一道风吹来,阿不思莫名跟路过的年轻小姐对视一眼,看见她红了脸、加快脚步向前,逐渐从视野里消失不见——耳朵又一阵温热、发痒。
“有人是不是得意忘形了?”怀里人笑他粗心大意。
阿不思趁机抱紧她,脸埋进对方的头发:“你说得都对。”
伊莎贝尔像冬天里的火炉,暖扑扑的,他一挨就舍不得放手了。
“阿不思?”她动动身体,“放开我吧。”
可他搂得越发紧:“能再抱一会儿吗?伊莎、发发好心吧,我快冻坏了。”
鉴于他衣服没干,伊莎贝尔体谅道:“再三分钟。”
他讨价还价:“五分钟。”
“两分钟。”
“好吧、三分钟。”他妥协。
朋友们,得了便宜别卖乖,这是你我今天收获的道理之一。
三分钟后,阿不思晾干自己,顺便修复好伊莎贝尔的鞋。虽然他估错了雨量,但时间上没出错,约十分钟后,雨停了、拨云见日。他们再次出发,但阿不思注意到女伴走起路来畏畏缩缩,语气肯定:“你的鞋果然不合脚。”
于是他半拉半拖着她去商店换双新鞋。
到橱窗前,伊莎贝尔才逮上空说话:“阿不思,我不知道你会带我来这儿,只带了加隆和西可!”麻瓜又不收加隆和西可。
“我不会连续犯两次错误,”他拿出在古灵阁提前兑换好的英镑和便士,“放宽心,一双鞋我负担得起。”
那更不行了,她不想欠人情或是占便宜。
“伊莎,”他无奈道,“这是给校刊撰稿攒下的稿费,我有权自由支配。你就当我提前给你送了情人节礼物、反正迟早要送,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伊莎贝尔想了想,说:“那好吧。”
两位可算正式开启行程,先去看舞台剧、再去参观博物馆、之后喝咖啡、用餐,最后坐船游湖、沿桥聊天,充实的一天。星星即将冒头,他们才回到火车站,还得坐将近一个半小时,但绝不熬人,而是愉快非常。伊莎贝尔体会到时光飞逝的含义了。
夏天的凉爽夜晚人更多,站内挤满了人,热热闹闹。
两人携手进车厢的那一刻——
“伊莎贝尔!”
万物定格,唯有这道喊声冲破寂静而来。
伊莎贝尔·卡特转身,一个人站得极远、又仿佛极近。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的金发比破碎的星辰光亮、耀得她睁不开眼。
“伊莎贝尔,过来——”
我惹他生气了吗?为什么他看起来很愤怒?女孩儿想。
“在看什么?”与她紧扣十指的那只手往后猛地一拽,力度之大令她下意识皱眉,回过神来,“啊、我在看……”等等!她的心跌落悬崖,这不是阿不思的声音!
“说啊、说下去。”
上方飘来的声音让伊莎贝尔不寒而栗,她抬头,惨白的脸映入那双陌生的眼睛。它们捕捉到心爱的画面,刻意弯了弯。抓住她的是个金发少年,从高处投下怜悯般的视线。他右眼瞳色极浅极浅、近乎透明,像颗玻璃珠子。这位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接触的是人,而像弯曲树枝般发力,伊莎贝尔的指头要被生生折断了,发出动物般的哀鸣。
“疼?”他笑了一声,“疼就告诉我、你也该跟我说说话的。”
梅林啊、伊莎贝尔得救的瞬间竟然生出该死的、感谢他的念头!
可她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喉咙一紧,又被攥住脖颈狠狠一撞——
背后怎么会是一颗树?她明明在火车站!
脑壳与树干撞得砰响,她呜咽着、五官痛苦地拧作一团。
阿不思呢?他在哪儿?这个人是谁?
“在我面前分神,伊莎贝尔、你怎么敢,”少年说,“我不是提醒你,别和他在一起吗?为什么不听话?”
伊莎贝尔流出了生理性泪水,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少年终于松开她,同时伸手轻抚那潮湿的面颊。
他自说自话般地:“我不希望你死……”
可她看起来奄奄一息,滑倒在地,无助地望着上空。
上空随即变成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不认识这张脸。
“醒醒。”她睁大茫然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看你啊,伊莎贝尔想。
眼前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那孩子躺下来,伊莎贝尔的腰一紧、从背后被抱住了。
“谁叫你来这儿的?”他命令道,“转身。”
“不知道……”伊莎贝尔照做,侧身看他,“你是谁?”
“什么?”他怒不可遏,“你说我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伊莎贝尔睁眼,看见阿不思的笑脸。
窗外一轮弦月。
她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你是不是说梦话?”他问。
“嗯,”伊莎贝尔惊魂未定,“我们到了吗?”
“还得半小时,困得话再睡会儿。”
伊莎贝尔二话不说靠上他的肩膀,又握紧他的手。
但她不敢闭眼。
没过一会儿。
“伊莎?”
“嗯?”
“换个位置吧。你靠右边,我左肩麻得没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