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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少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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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帕给他,径自往镇子的方向前进。

阿不福思在背后叫她:“伊莎!我们不找那个什么什么草了吗?”

她只是侧着半边身子回头,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紫色花束。

伊莎贝尔把找到的鼠尾草分成了两份,一份用作魔药练习,一份送给阿莉安娜放花瓶、毕竟它们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先去到邓布利多家,这次小姑娘没有睡觉,而是坐在院子里给盆栽浇水。有几盆放在高架上,她就踩着小板凳、这还不够,又拼命地踮起脚丫才把壶口对到泥土上面,手一斜,却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好了好了,您还是休息着吧,我来——”阿不福思一把将人提下来,一边露出嫌弃她笨蛋、“我没脸看”的表情,一边用手抹去她脸上的水珠。阿莉安娜可能是感觉到什么,二话不说把壶口向下,水哗哗地倒在她哥哥的裤面和鞋子上。

“阿莉安娜·邓布利多!你真是出息了!”阿不福思郑重地叠起袖子,露出胳膊,然后捏住她右边的脸蛋向外扯。伊莎贝尔看见小姑娘眼里飞速蓄满了泪水,拍掉阿不福思的手,又轻轻地给她揉脸,哄着人说“不哭不哭”。阿莉安娜则扑进她的怀里呜呜呜。

然后阿不福思也跟着呜呜呜,当然了他是假装的。他夸张地用手背擦着眼睛,抽着气、捏着嗓子说:“你们都只关心‘可恶的’阿莉安娜,有谁会在意可怜的阿不福思呢?”

“差不多得了。”伊莎贝尔笑着推了他一下,把人打回原形。玩笑过后,她把紫色的花拿出来送给阿莉安娜:“记得感谢我的小幸运星。”

——然而,当她要介绍这只猫儿时,却看见它躲在远处瑟瑟发抖,竖瞳里满是惊恐。

-

猫儿的耳朵竖起,身体向上弓起,四条腿犹如紧绷的琴弦,尾巴也不再悠悠地晃动。原本柔软的皮毛好似变成刺猬般的芒刺,每一根都打起警惕、严阵以待。它那蓝色的猫眼瞪着伊莎贝尔所在的方向,不知透过她的身体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

“它看起来不对劲。”阿不福思说。

伊莎贝尔安抚好阿莉安娜,走向猫儿。“你还好吗?”就在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它的时候,猫儿迸发出一种尖锐的鸣叫声,同时咧嘴、显出两颗对称的尖牙。它们从外观来看,杀伤力丝毫不亚于毒蛇的尖牙——伊莎贝尔想它是受了惊,却想不到具体是什么东西刺激了它。他们非常安全,甚至也找不到任何危险因子。

她只好竭尽所能地让它冷静下来:“是我、伊莎贝尔……我们现在正在邓布利多家,这儿什么也没有。别担心,好吗?”

猫儿依旧是瞪着她,不肯放松。但它也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仅是维持着姿势,一人一猫僵持着。伊莎贝尔则让手靠近它,速度极缓极缓,每走一点就停下来试探它的反应,见它并不反对才继续靠近。最后她终于碰到了它的身体,顺平它炸起来的毛。

“没事了。”伊莎贝尔抱起猫儿,对阿不福思和阿莉安娜说,“来见见我的小幸运星。”男孩儿可不觉得它有多新鲜,就回屋里准备换一条干燥的裤子。而小姑娘很喜欢可爱的动物,重新展露笑颜,凑到跟前盯着这只和她一样是个头小小的猫儿,眼睛里的光闪啊闪的。

但它对着她露出了尖牙。

小姑娘瞬间低下头,表情有些落寞。

伊莎贝尔敲了下它的小脑袋:“友好一点。她叫阿莉安娜,是我们的朋友。”猫儿这才收起一副臭脸,不过神态仍然冷硬。但小姑娘已经很满足了,她问:“伊莎,它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它是你的,你为什么不给它起个名字呢?”

“不、安娜,它不是我的。”

听见这句话,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这时传来女人的笑音:“伊莎,我中午做了烤鱼,你得留下来吃饭。”

伊莎贝尔扭头——是坎德拉夫人,她站在门口,还围着一条洁白的围裙。女孩儿向对方表示了感谢,然后颠了颠怀里的猫儿,对它说:“这下你可有口福咯。”

不知为何,它的运气总是好得出奇,好像一遇到它、所有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要么说它是自己的“小幸运星”呢,伊莎贝尔开心地想。

坎德拉夫人的手艺好得没话说。几个孩子坐在桌边,他们的位置和彼此第一次吃饭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伊莎贝尔的对面少了个人。她正把肉送进口中时,坎德拉夫人忽地站起来,说着:“哦、我差点忘了……”她回到房间,出来后手中多了一个小型包裹。

“伊莎,这是阿不思寄给你的。”

女孩儿惊讶地接过。她本来早想要给他写信,可是她不确定收信位置到底写哪儿,会不会必须详细地写到哪间寝室?于是这件事就暂且被搁置,如今倒是被这包裹提醒了。

“伊莎,请原谅阿不思一时的粗心。他跟我说,他竟然忘了你家的门牌号,不然猫头鹰会亲自把它送到你手上的。他还说,一想到你看见包裹时的表情、对、就是这样,便忍不住想笑。”坎德拉夫人笑着催促她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里面有一封信以及一本画册。

伊莎贝尔打开信,阿不福思好奇地靠着她的肩膀想要一起看,被坎德拉夫人制止了。她不赞同地拉住他:“阿不,这是你哥哥只写给伊莎一个人的信。”男孩儿随口道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却还是忍不住问对方写了什么。

信的开头如下:

“亲爱的伊莎,此时此刻、我坐在教室里给你写下这封信。还记得我们俩‘过生日’那天所进行的对话吗?如你所说、我现在已经是格兰芬多的学生了,由此我确信再没有一个人会比你更加了解我。”

“到达霍格沃茨的第一天晚上,我们在礼堂听校长讲话,然后参加分院仪式,最后一同围着长桌用餐。大家都十分热情,所有人像是一家人开心地聊起天来。我被左右两边的同学同时搭话,只好来回地转头接话、脖子都险些错位了!还有,如果你站到礼堂抬头仰望,看到的不会是天花板,而是一整片璀璨的星空。我画了自己最喜欢的几处地方、也包括这片星空,希望你看到它时能够体会到我那晚的奇妙心情。”

“晚餐结束后,我们排成长队跟着级长回到各自的寝室。我必须得说、想找到寝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有能够自由移动的楼梯给我们增加难度。我便觉得用‘迷宫’来比喻霍格沃茨也未尝不可。回到宿舍,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抽出时间给你写信了、我恨不得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全部告诉你——但舍友们开始互相介绍,我又加入到新的对话中。没想到这封信直接被我一口气拖到了现在……如果不是奥利弗的话,我很可能会继续忘下去。抱歉、每天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话说回来,奥利弗是我的舍友,一个充满活力的运动健将。在我写下这封信的早上,我看见他坐在床上,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似乎很是苦恼。他说他担心自己和一位朋友的关系会越来越疏远、对方去了斯莱特林。他提起‘朋友’这个词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你,想到曾经拂过你脸颊的那阵风。我吓坏了,我想起自己已离开数月,却连一封信也没有寄出!所以我一进教室就开始写这封信,想要写的话像喷泉似的涌出来,手也跟不上思绪,请原谅我的字迹过于潦草了……”

伊莎贝尔翻到下一页,眼睛还没有往下看,她听见阿不福思感慨:“真想现在就去霍格沃茨……人那么多,一定很热闹。”那儿也是她无比向往的地方。她说:“再等两年就好了。”

——是啊、你只要再等两年就好。伊莎贝尔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信纸,却听见砰地一声,对面的一张碟子应声而裂,碎片四溅。

伊莎贝尔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感到硬粒划擦过手臂上的软皮。等盘子全部变成碎片落到地面时,她放下胳膊,看见小臂内侧多出两道长而纤细的血线。雨滴大的血珠在线的一头凝成胶状,被她用拇指抹去了。

几个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对、对不起……”阿莉安娜如同淋了雨般颤抖,瘦小的肩颈随胸膛上下起伏。她的嘴唇不断翕动,伊莎贝尔知道她是在说“对不起”。从未有哪个时刻,伊莎贝尔觉得她的脸色竟是如此苍白,好像冬日的雪、等不及日出便要消亡殆尽。

阿莉安娜流下眼泪,声音受惊般晃动着:“阿不、阿不也要像阿不思那样离开我吗?伊莎?妈妈、妈妈、对不起……我……我一个人,他们会……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她用掌心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仿佛听见来自黑暗的呼唤——

那是嘲笑声、吵闹声、辱骂声、尖叫声。

听啊,猫儿张嘴吼叫、逃走了。

头顶的吊灯嘎吱嘎吱作响。

“安娜!”坎德拉夫人拥她入怀,抚摸她的后背,吻了吻她的头发,“妈妈永远都在你身边,妈妈一直都在。别怕,安娜,别怕,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伊莎贝尔起身要过去,却被拉住手腕。

她回头,阿不福思朝她摇头。

他说:“别去。”

伊莎贝尔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她待在原地?阿莉安娜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可他却要她什么也别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痛哭流涕?难道他的心里一点也不为之焦急、不为之难过吗?他们怎么能只是站——

“小心!”

吊灯砸向桌面。伴随毁灭的噪音,一股力量将伊莎贝尔扯倒在地。距离她几十厘米的地方,地板的表面向内凹陷,显出被重物压迫的痕迹。满地都是吊灯残片,把透过的太阳光线折射成五种颜色散向四周。光晕又相互混合、融成光带映在阿莉安娜的脸上。她那张无色的脸终于不再颓败,呈现出一幅迷乱而吊诡的油画。

直到,仿佛是要撕裂空间的、极具攻击性的红色冲破一切界限,从她的太阳穴汩汩而出,河流般蜿蜒而下,淌过鼻梁的山脊,汇入下颌,一束束崩落。那红色不仅是她的鲜血、更是她的生命。

伊莎贝尔觉得自己的眼珠仿佛被刺伤,揉着眼眶,越过废墟,走到坎德拉夫人和阿莉安娜的面前。她断然不会料想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得平稳:“我去叫医生。”

“不、伊莎。”

为什么?伊莎贝尔看着坎德拉夫人,她、她不明白。她望向对方怀中的阿莉安娜,感到她是如此脆弱,好比残缺翅膀的雏鸟、只得在成鸟的庇佑下胆战心惊地长大。

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阿不思是,阿不福思也是,还有她面前的坎德拉夫人——他们心中究竟埋藏着怎样一个秘密,她不敢想、她不敢想啊,她怕自己被未知的命运狠狠地扇个巴掌。可她怎么能不去想?那是她所在意的、如同家人般的存在,那是她可爱的小妹妹、她的阿莉安娜——

“听我说、伊莎,她年纪太小了,暂时还驾驭不了自己的魔力,这再平常不过。你不需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我不想你的心情因此低落。原谅我还得照顾安娜,让阿不带你去看医生,给手臂上点药膏,好吗?”

坎德拉夫人是笑着跟她说话的,但伊莎贝尔看得出来,她的笑容是故作轻松,她的眼里满是哀愁,她又变成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忧郁模样。伊莎贝尔在孤儿院长大,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的泪水与叹息。她确定对方在说谎、尽管那是为她考虑的善意谎言。

“阿不!”坎德拉夫人叫着男孩儿的名字,“告诉我、你能确保伊莎没事,对吗?”阿不福思先是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握住伊莎贝尔的手,说:“走吧。”

他们走出家门,朝医生的住处走去。

伊莎贝尔被拽着向前,“你知道阿莉安娜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

“阿不!你说实话,安娜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我不知道!”男孩儿甩开她的手。

“我担心她!”伊莎贝尔的双手放在他的肩头,语气满是哀求,“阿不,我担心她……求你,别让我胡思乱想。”可阿不福思甚至没有直视她,“我不能说。”

伊莎贝尔觉得自己像是漏气的气球,骨头疲软。她虚脱地向后退了几步,背部抵住街边的一道墙壁,滑落在地。那张旧照片,那个陌生的男人、他们的父亲?还有阿莉安娜的嗜睡症,她不受控制的魔力,她的恐慌、她的疲倦,秘密……她感觉自己离真相那么近,那么远,她知道这么多线索,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她倍感无力,把头埋在手臂围成的密不透风的房间中,近乎窒息的闷热催生出一种扭曲的安全感,她多想永远地沉浸于此。

啊、有人摇晃她的肩膀,她听见对方不停叫她的名字。

“伊莎!”阿不福思冒着火气,“你起来!”

他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他希望她每时每刻都是笑着的。

伊莎贝尔不想动脑筋,她好像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她倏忽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她记得院里有个年纪很小的孩子、一个女孩儿。然后是,记不清从哪天起,她跟她说“伊莎姐姐、我的心脏痛,我的心脏好痛哇”。她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那时候说的什么?伊莎贝尔绞尽脑汁地想,她闭着眼睛,想要回忆起那孩子的脸庞。可除了对方有一头黑色的头发外,再也想不出其他了。后来她就死了,护工说是得了病、没得治,就那么死了。如果她当初早点察觉到她不是开玩笑,早点让大人送她去医院,一切还来得及吗、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阿莉安娜也会死吗?

“伊莎!”

她的胳膊被阿不福思用力扯下来,她当然是没力气阻止他。

“伊莎,看着我,醒醒!”阿不福思大声说,“听着、去问阿不思。给他写信,你知道他在哪里。我不能说,我答应了妈妈,但他可以!”

伊莎贝尔的意识回来了,是啊、还有阿不思。她得回去拿信,信上有他的详细地址。女孩儿起身便跑,跑得肌肉酸痛、喉咙哽咽,跑到木桌前,仍旧看见乱七八糟的场景,坎德拉夫人和阿莉安娜已经不在这儿了。

她在椅背下面找到了那封皱皱巴巴的信。

幸好,信封完好无损,寄信人那栏写着阿不思的寝室号。

可她又听见一道沉闷的声音,好似在极力冲破阻碍朝她而来。

她循声,往里面的房间走。这房间应该是属于坎德拉夫人、或者阿莉安娜,里面空无一人。伊莎贝尔看见向下排列的台阶,通往地下室,这是每户人家都会有的结构。但,她听见自己的心悬在一张网上砰砰地跳,提醒她千万不要靠近那扇紧闭的大门。

伊莎贝尔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下走。每走一步,她就想象自己可能会经历什么、看见什么,她预先在脑海演绎着种种画面,又是战栗又是紧张,腿骨充满泡沫,牙齿咯咯打颤。最后的最后,她贴近那扇门,她竟然听见——

阿莉安娜的哭声!

她在叫“妈妈、妈妈”。她在另一边暗无天日的世界、把门敲得来回地晃。可她无论如何也走不出那里,因为无形的锁链禁锢着她的手腕,碰撞着门、清脆地响。

伊莎贝尔终于如愿以偿地、听见自己心脏碎掉的声音。

-

自阿莉安娜被关进地下室后,伊莎贝尔再没能见到她。

那天,看见坎德拉夫人从大门另一边的世界走出来时,她还能说什么呢?语言已无法描述她的支离破碎,那么、暂且让泪水代替它们作答吧。两人的泪水映照着彼此的面容,又是一场大雨。女孩儿到底是承受不住,转身逃跑。她于慌乱中写下寄给阿不思的信,并祈求自己尽快收到回信、趁她把心脏一块块粘起来之前。

她重新找回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如同阿不思离开的前几天那般,整天把自己关在封闭空间里,不是看书就是写作。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多了个选择,还可以熬制魔药。这让她稍微好受了些,认为自己的生活至少有所改变。于是她耗费全部心神来制作基础药剂。

伊莎贝尔完成上午的魔法史功课,来到三楼的实验室。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练习,但她依旧看着书、按照步骤仔细制作,没有任何自由发挥的成分。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做出一管样品,又冷却了三十分钟。然后,她用处理药草的小刀在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是的、那儿还长着无数道类似的伤口,这是衡量药效的标准。如果成功的话,它们会在一分钟内消失,连疤都看不见。

伊莎贝尔晃了晃试管,药剂呈现出浓稠的质感,颜色发紫、毕竟她煮了足足三颗鼠尾草。但这东西的味道不好闻,完全想象不出它竟然是以芳香的药草为引。伊莎贝尔捏着鼻子,一仰头,把紫色液体灌入腹中。

——她恶心得想吐。她甚至感觉液体腐蚀了食道,一团黏黏糊糊的不明物体堵在那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很可能是她被灼伤的肌肉组织混合而成的糜肉。

她强忍住不适感,盯着自己的手臂,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一秒钟。

大约五分钟之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代表她失败了、而且是再一次失败。

伊莎贝尔还来不及沮丧,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飞奔到窗户边,伸长了脖子将头探出窗外,止不住地干呕、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呕出来。不过她实在也没东西可吐,因为她差不多有两天没有好好吃饭,胃里除了酸一无所有。

迎面吹着冷风,她感觉好极了。

紧接着,大脑蹦出个与之相关的念头——冬天来了。

伊莎贝尔想躺到沙发上睡会儿觉,可她无法放任自己不去做成那瓶魔药。所以她飘着步子回到坩埚前,往柴垛里添了几根木头。她先用水漱了漱口,才去喝水。冷水的温度让她的肠胃纠结在一起,她顿时感到拧痛,但这份疼痛令她保持清醒、她便乐意这么做。

这是她第八次从头开始做无聊且重复的步骤。

她口中念念有词,手上的动作不停:第一步,将鼠尾草的茎部切除,只留花穗。她熟练地用小刀刃面滤出成串的紫色花朵。第二步,往坩埚中加入五百毫升的水,烧至沸腾。她提前烧好了。第三步,停止加热,放入鼠尾草,利用余温煮至水体变成浅紫色。伊莎贝尔便去移动坩埚,却忘了拿干布垫手!

坩埚掉落,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被女孩儿的尖叫扰散。雾气之中,伊莎贝尔的左手腕至肘部的侧面皮肤被烫得成熟,表皮冒起密密麻麻的气泡,一个挨着一个。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将多余的叫声挤了回去。然后她弯腰捡起坩埚,放回原处。

这时候,巴沙特女士进来了。

“伊莎贝尔,你在这儿搞什么名堂?刚才是什么声音?我都听到了。”

“对不起、老师,吵到您了。”女孩儿不假思索地将胳膊背到背后。

老女士当然察觉到这个动作,她是腿脚不好、又不是眼瞎,地板上还有一滩未干的水呢!她走到女孩儿面前,命令道:“伸出手来。”

伊莎贝尔这才露出手臂上的伤,正好是新伤旧伤一起亮相。

老女士怒得气都喘不上来,呵斥:“你这是做什么?熬个魔药还要用人血熬不成?!”

伊莎贝尔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对方。她早做好了面对下一轮风暴的准备,老师一定会狠狠责骂她的,为她的轻率、也为她的粗心。但,她没想到,巴沙特女士只说了刚才的一句话,之后便拿出魔杖,对着伤口施展了个有治疗效果的魔咒。

“谢谢您。”

“别做了,去帮我给罗伯特送点东西。再叫上邓布利多家的那个小子,你们就顺路去树林里散散步、说说话,总这么耗着迟早要坏事,知道吗?”

尽管老女士的语气生硬,无疑却是在关心她。

伊莎贝尔拿了一瓶陈酿葡萄酒和一块乳酪出门了。

她没有找阿不福思一起去,她想一个人走走。

此时是下午四点。远处的天空是灰色的,雾霭苍茫。道路两旁的树木枝叶暗淡,只有松树还保持着翠色。然而那翠色掺杂了太多灰尘,就变成发霉般的深色。偶有几只乌鸦掠过。空气是冷的,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浸润在水中。

不知不觉到了罗伯特先生的家。

她敲了敲门,又一次、无人响应。

她只好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抬头仰望天空。她又看见自己呼出的热气犹如一缕白烟,模糊的边缘舞着细丝,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销声匿迹。她如今已习惯了等待,几乎每件事情都需要耐心地等待——无论是去霍格沃茨,还是坐在这里等罗伯特先生回来,亦或者是——等待阿不思的信穿越山川湖海。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才听到一声“又是你,小姑娘。”

她只知道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又麻又僵。

罗伯特先生和之前一样去了林里采药。如果可能的话,伊莎贝尔想向他请教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失败的缘由。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把熬药想的太过简单,对她而言,这件事比研习魔法史更要来得艰难。老先生叫她当场再做一遍,这是她正式的第九次练习。

对方一把合上她的书:“如果你现在还要靠这本书过活,那我劝你趁早放弃吧。”

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依循着记忆,速度仍然不快。不过老先生在一旁观看,没有说半个不字,直到她把坩埚从火架上移除,正要将鼠尾草放进去。

“等等、就是这里。”罗伯特先生出声了,“温度不对。这时候的水温太高,草的汁液还没汆出来就全挥发了,放了等于白放。你得等它凉到恰好暖手、不烫手的程度再放。就这一步,重来。”

第九个成品是透明的淡紫色,无沉淀,闻起来像是新鲜的鼠尾草。这次、伊莎贝尔不需要用伤口来证明药效,因为罗伯特先生亲口说她成功了。她看到游戏面板上的魔力值又涨了一小截,心中浮现出久违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便笑了。

她向对方告辞,推开门,迎面吻上风吹来的雪花。

就这样、伊莎贝尔·卡特等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却没能等来阿不思·邓布利多的第二封信件——今天是她翘首以盼的第二十四个早晨和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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