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书桌边。
阿不思·邓布利多放下手中的叉子,盘中只剩下蛋糕碎屑。
“这位女士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相处。”
对于哥哥的评价,阿不福思很是叛逆地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你没和她面对面相处。但凡你亲自跟她说几句话,就知道我说的一点儿都不夸张,是吧、伊莎?”托着脸的男孩问坐在自己旁边的伊莎贝尔。
她的灵魂正在文字中游行,不曾注意到周围的声音,也就没有答话。
“伊莎!”阿不福思大叫:“伊莎贝尔·卡特!”
女孩这才扭头看他,蓝色眼睛里写满迷茫:“抱歉、你们说什么?”
阿不福思并不准备给她复述一次,撇开目光不去看她;对面的阿不思则好心地提醒她,他们刚刚在谈论住在隔壁的那位巴希达·巴沙特女士。
伊莎贝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还没有见过她?”
“我妈妈或许去拜访过一次,不过我没有。”阿不思回答。
那真是太可惜了,他们俩一定会非常喜欢对方的,说不定还是一见如故的程度呢,伊莎贝尔想。于是她提议:“你还是尽早去看看,她家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已经能想象到阿不思见到那满屋子的书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了。他这人最好相处的一点就是,过生日那天、你永远不必花费心思猜测他的喜好。为什么?因为、你只要送一本书就好了,他肯定会十分乐意接受这份礼物。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阿不思就是传说中那类呆板的书呆子。他的智慧是一种灵性的、巧妙的智慧,来源于范围广阔、富含深度的知识,如同流淌的水,而非沉重的石头。
“感谢阿不福思,我听说过了。她还是位魔法史学者。”
“说起这个——”阿不福思调转话头:“阿不思、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阿不思询问细节的时候,伊莎贝尔也看向阿不福思,好奇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男孩对着天花板哀嚎:“救救我,去当她的‘助手’吧!我实在是受不了那些稀奇古怪的词语了!”梅林知道他究竟有多讨厌那些看都看不懂的手稿!他真想摔下笔潇洒地夺门出逃。但、想想伊莎贝尔吧,他怎么能把这可怜的女孩儿一个人留在那儿?思前想后,这种折磨人的苦差事,只有交给阿不思了!
“这是你自己欠的债。”阿不思说。
言外之意,谁欠的债谁还,他可没那么好心地帮他。
阿不福思简直要昏倒了:“不——!”
他自暴自弃般地把头埋入双臂间,好像羞得不敢见人。
“加油。”伊莎贝尔叹口气,为他默哀几秒,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对方头发的柔软质感不禁让她联想到那只黑色的猫儿。自阿莉安娜过完生日后,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它的影子了。它去哪儿了?或许是在山谷的树林里、自由自在地晒太阳吧。
阿不思盯着女孩那只白净的手。
“你们还要‘工作’几天?”他一说话,阿不福思便露出一双眼睛,眉毛皱得紧巴巴、瞪着他,没好气地说:“反正你又不愿意帮我,问那么多干嘛?”
伊莎贝尔点着手指算了算,他们原本约定了半个月,“还剩下四、五天。不过这位夫人愿意指导我学习魔法史,我每天都要找她检查笔记。”
“你疯了吗,伊莎?”阿不福思突然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晃了晃,“你不能跟那个‘老巫婆’走得太近,不然你就会变得和她一样可怕,你冷静点啊!”
想想吧,他就要失去自己可爱的伊莎贝尔了!
阿不思不赞同道:“阿不福思、停下。对伊莎而言,这是件好事,你该高兴的。”
“好了好了、阿不思说得对。能接受她的教导是我的荣幸。”伊莎贝尔握住肩头那双不安的手,把它们轻轻扯下来,“阿不、巴沙特女士是位温柔的人,她只是……不太擅长表达自己。更何况,你对她的偏见未免太大了。”
“好吧,看在你的份上……”阿不福思咬牙说:“我会陪你过完最后几天的。万一你后悔了,总得有个人想办法把你从那幢老房子里救出来吧。”
伊莎贝尔笑着说:“那就谢谢你咯,我勇敢的骑士。”
女孩话音刚落,阿不思咳嗽两声,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事实上,阿不福思、我会帮你的。”
男孩听了这话,先是巨大的惊喜,随之而来的便是浓浓的怀疑。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瞄着对面哥哥的脸,心想他可不是那种会故意恶作剧的人,谨慎地问:“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阿不思摇摇头。
好耶!阿不福思立刻放了心,恨不得直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虽然他们这兄弟俩自从更小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过任何身体接触了。
事情就这样商量好了。阿不福思可以去找他的伙伴们玩一些男孩子该玩的、活泼的游戏(你知道的、誊写手稿这事儿毫无疑问得被排除在列表之外),而阿不思和伊莎贝尔则继续听从自己的心意,在书籍的海洋畅游。
见到阿不思的第一天,巴沙特女士没有什么特殊表示,反而有些松了口气地说:“托梅林的福,终于不用再看见那男孩儿狗啃般的字迹了。”看来他们是彼此相互折磨啊,伊莎贝尔忍不住发笑,要是阿不福思听见这话,又要埋怨对方是位邪恶且刻薄的老巫婆了。
在阿不思的帮助下,两个人的誊写效率出奇得高。毕竟之前阿不福思写得慢,伊莎贝尔不得不承担更重的书写分量,这下成了对半开,自然轻松许多。对他们来说,誊写手稿并不是件无聊的事情,恰恰相反——想象一下,你可是除作者外、第一个见到即将发表的重磅作品的人欸,甚至比出版社的编辑还早!而且,他们从中也吸收到不少东西,和又读了一本著作差不多,手写一遍的印象也更加深刻。
没到上午十点,两人就宣告收工。老女士只是坐在椅子上闭目冥神,也许脑子里还在想文章的可修改之处。伊莎贝尔、她则带着阿不思欣赏对方令人瞠目结舌的藏书馆。是的,那些个厚重、整齐、精美的藏书数量可观,单是用眼睛扫一眼都觉得无比舒适。
“真希望我现在就能读懂它们。”阿不思的手指拂过书脊,感受着代表了才华与积淀的文字,脑海中闪过无数位贤者的脸庞。
“不着急、总有一天你会读懂的。”伊莎贝尔靠着书架,凝视着他的侧脸。时光如同在这一刻定格,她一点一点将少年青涩的面容、将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刻在心中的画布上,思绪不由得飘远了——她知道他终将成为魔法世界最伟大的巫师,没有之一。
然后鼻梁上的触感唤醒了她。
是阿不思用指尖点了下她,他说:“你在发呆。”
伊莎贝尔这才收回目光:“我只是高兴,幸好你来了。”
男孩侧着半张脸看她,露出恬然的微笑。然后他扭头,正对着书架,好似不经意地问:“这下你知道谁才是最与你合得来的朋友了?”
“什么?”伊莎贝尔不解。
阿不思踮起脚尖,从头顶的架子上抽出一本书。“无论如何——”他把书放入她的手中,笑着说:“你最好的朋友都是我。”
伊莎贝尔低头一看,那是巴沙特女士交代他们回来时记得捎带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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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拿着书,和阿不思回到巴沙特女士的办公室。夏日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令人昏昏欲睡。我们可敬的老女士正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她的脑袋朝右边歪着,一副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她一定是累坏了。伊莎贝尔亲眼目睹了对方这周有多么辛苦,基本上是早上七点半起床,除了用餐之外的时间,全部都坐在桌边,不是修改手稿就是查阅资料。夏天的下午时段极其容易犯困,连尚且年轻的伊莎贝尔写字写多了都觉得困顿,更何况年近百岁的老人家?
这太正常不过啦。女孩儿把书轻轻放在桌上,又蹑手蹑脚地凑到老女士身边,把眼镜取了下来,放在眼镜盒中。对方睡得很沉,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也静止不动。
然后,两个孩子很有眼色地溜去一楼,没有打搅巴沙特女士的好眠。为了方便伊莎贝尔烹饪,对方给她留下一个钱夹,里面装着不少零用钱。这时候约莫到了十一点,也该做午饭了,于是、两个人先是一起去采买了些新鲜的材料,然后开始准备大餐。
伊莎贝尔一面把肉和蔬菜从纸袋中一一摆出来,一面对着阿不思说:“你可以帮我洗菜。”
“别小看我,伊莎。”阿不思说着,解开袖扣,往上叠起袖子,防止被水浸湿。这男孩儿可没少当母亲的帮手,如果你认为他是个只会洗菜的小傻瓜,就大错特错了。
伊莎贝尔看着他熟练地把西蓝花切成瓣,又往盆里倒了盐水,才把它们统统丢进去清洗一番。他搓洗着绿色的伞瓣,又盯着她那张略微惊讶的脸,打趣说:“别这么看我。你知道吗,或许我还会做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事情。”
“好吧……”伊莎贝尔乐了,“我还以为你只会吃甜点呢。”
两人的第一次合作非常顺利。他们花了十几分钟就备好全部的菜,只剩下煎和炸以及煲汤这几个步骤了。伊莎贝尔把平底锅放在炉火上,回头看阿不思。他正用干毛巾擦拭双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女孩问:“不来露两手吗,邓布利多先生?”
阿不思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接下来恐怕得看你的了,卡特大厨。”
是的。
他不是个只会洗菜的小傻瓜。
他是个不仅会洗菜,还会切菜、而且刀工很好的小傻瓜。
伊莎贝尔忍住笑,夸道:“好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不思鞠了一躬:“感谢您的鼓励,我不胜感激。”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卡特大厨终于结束今天的历练,往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美食。她解下围裙:“阿不思,麻烦你上楼叫醒女士,可以开饭了。”
男孩这便上楼去了。伊莎贝尔坐在椅子上休息,她有些热得慌,猛灌了一大口凉水。可没一会儿,她的心还被淹没于盛夏的热浪之中,尚未平静、便立刻砰砰砰地躁动起来——
阿不思几乎是飞身下楼的。
他神色凝重:“伊莎,你上楼看着她。我去叫医生。”一交代完,不等女孩说话,他飞奔而去,连眼睛都捕捉不到他拉长的背影。
发生什么事了?伊莎贝尔的心猛地坠落,充满了不安的感觉。她顾不上细想,两步并作三步地跑上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天啊!
巴沙特女士依然睡着!
女孩赶紧跑到她身边,摇了摇她的身体——仍旧没有反应。有些话本不该说出来,可用这些话来形容当下偏偏又再合适不过。老女士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的尸体!伊莎贝尔被自己产生了足有一秒钟的念头吓得双手颤抖。
我究竟在说什么?不能这么想、不能这么想……女孩努力集中注意力,不让它们跑去奇怪的地方。很快,她镇静下来,下楼打了一盆凉水,把毛巾弄湿,搭在老女士的额头。她发现对方流了很多汗,虽然自己的行为大概率也是无用之功,但如果睡梦中的她能感到凉快一些、好受一些,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夏天实在是太热了。
伊莎贝尔不清楚自己满身的汗是因为太阳还是因为紧张,她背后的衣服湿哒哒一片,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黏腻之感。她觉得自己的喉咙也是干燥的,如同祈求雨霖的沙漠地带。她多么想喝一口水,可她不敢、她怕巴沙特女士突然做出不适的反应……
幸好,医生来了。
伊莎贝尔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两个孩子如今早感觉不到饥饿,他们围坐在床前,眼巴巴看着医生对病患做各种各样的检查。伊莎贝尔真该去照照镜子,那样的话、她就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了。她像一只受伤的野猫,蜷缩在椅子上,在犹如凛冬的寒气中瑟瑟发抖,而室内明明又闷又热。
这姑娘止不住地害怕、她打心眼里害怕老女士就那么一声不响地离去,她的呼吸是那么微弱!她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的老院长,那位慈爱的、祖母般的院长。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在一个阴雨天,那位夫人永远地沉眠于地下。她站在一个个黑色的大人之间,看着泥土一点点掩盖掉对方的脸庞,可她觉得她还在朝自己微笑,那天的雨凉透了她的——
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阿不思的目光不曾离开她,他的声音平稳:“会没事的。对吗、医生?”
看着他的眼睛,伊莎贝尔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她好像从空中落了下来、平稳落地,躲入大地之母踏实的怀抱。是阿不思亲手把她拉下来的,她回握住他的手。
医生带来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哦,她没事、她没事……”医生扶了下眼镜,“我看她是过度劳累,加之天气燥热,耐不住就昏倒了。年纪大了,可经不住折腾啊……”
他给老女士开了药剂,但其中一副没有现货,得等到傍晚才能拿。两个孩子给她喂下其余的药,才放下心来,多少吃了些中午的食物。阿不思先回家告诉妈妈自己晚上要迟些回来,伊莎贝尔托他也给自己的妈妈带个口信,之后便坐在床边等巴沙特女士睡醒。
下午三点的时候,老女士睁开了眼睛。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昏昏沉沉的感觉提醒着她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紧接着就看见女孩儿给她端了一杯热水。
“伊莎贝尔,我要你们拿的书呢?”她接过水,放在床边的矮柜上,问。
“医生说您需要休息,别看了,女士。”
“我没事,拿过来。”巴沙特女士又想起,“还有眼镜。”
女孩儿站在原地,不肯动作。
老女士长长地叹口气:“孩子、难道你想让我无聊死吗?”
她上半身坐起来,靠着墙壁,认命般地同伊莎贝尔大眼瞪小眼。
“或许您想看些别的、不那么费脑筋的东西?”
“嗯……说来听听。”
女孩儿转身走出房间,很快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本故事集。老女士十八岁以后就再没有读过像故事这样容易理解的文字,但当伊莎贝尔坐下来、翻开书,用少女独有的柔和嗓音读起来时,她不得不承认,经典是深邃的、足以超越时空的。
阿不思回来时,拿上了药,又顺带给每个人带了热牛奶和三明治作为晚餐。老女士想必是饿坏了,一个人吃了整整两个配料丰富的三明治。
日落西山,两个孩子该回去了。伊莎贝尔把书放到远处的桌上,确保巴沙特女士够不着,才与她告辞。她又提醒她晚上早点睡觉、好好休息、不准偷偷看书或者是改手稿。对方紧紧抿着嘴角,很是不情愿地“嗯”了几声。
“那么,回头见,女士。”女孩儿正要合上门,巴希达·巴沙特女士对着她说:“该叫老师了,伊莎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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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像往常那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