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伊莎贝尔拖长声音,“我”了半天,愣是没有继续。
“快说呀,你是不是想急死我?”男孩催促着。
然后,他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太过着急,容易起到反作用,有些愧疚地说:“你知道,我就是希望你开开心心的,没有逼迫的意思。你要是不想说、那就算了。”
阿不福思说完,一个人走到前面去了。
伊莎贝尔追上他:“其实……”
“我刚才只是在想事情,没有不开心。”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一旦陷入沉思,脸色就变得不怎么好看。以前有好几次,她的朋友都像阿不福思一样问她怎么了,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既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只是单纯地在想事情而已。而且,想得越多,表情就越难看。
“真的?”阿不福思半信半疑。
伊莎贝尔郑重地点点头,“我在想怎样才能让阿不思消气。”
话音刚落,阿不福思呼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我惹你不开心了呢。”随即,他终于反应过来女孩说的什么,瞪着眼睛:“你说谁?阿不思?你、你把他怎么了?”
他一脸难以置信,好像惹怒对方是个不可能事件,又好像,伊莎贝尔这样的女孩会惹怒别人才是个不可能事件。然而,这两个不可能事件加起来,居然变成了一个真实发生的事件?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男孩儿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讶异地盯着伊莎贝尔。
“我那么调皮捣蛋,也就成功气了他一回。当时我都差点把整座阁楼点燃了,他为了书才训了我几句。你做了什么可恶的事能让他生气?”阿不福思具有极其客观的自我认知,并不羞于承认错误,他天真地问:“你不会是把他所有的书都弄丢了吧?”
伊莎贝尔被他的奇思妙想逗得咧开嘴巴:“怎么会呢。”
“是因为我最近太放纵,没有看书,让他失望了。大概……”女孩又想出个更合适的形容,“大概类似老师面对学生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心情。”
“不就是没看书嘛,多大的事儿!”
阿不福思毫不掩饰自己的大笑脸,“这可怪不着你。我看啊,他就是见你好几天没找他,在自己心里生闷气呢!”
“别管他,他就这样。要我说,都是他的错。谁叫他整天只会把自己关在阁楼里,除了读书还是读书,读书读书读书……连阿莉安娜他都不搭理!”说到这儿,男孩的语气激越起来,“凭什么你就要天天陪他看那些无聊的书?难道你想跟我出来散散步、摘摘花,他也要不高兴吗?他凭什么不高兴啊——”
“阿不。”伊莎贝尔忍不住打断他。
他的怒气已经明显到随便走过来个路人都能感受到的地步了。
奇怪的是,这兄弟俩明明如此了解对方,却又同时生对方的气。
伊莎贝尔不禁想,阿不思是觉得弟弟太闹腾,那阿不福思呢?他又为什么生哥哥的气?阿不思怎么看都像是一位耐心又负责任的兄长啊。
阿不福思恍然从情绪中抽身:“对不起……伊莎,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伊莎贝尔“嗯”了一声,轻轻说:“你似乎很生他的气。原谅我实在想不明白。”
“我只是、只是……”他垂下头,停在原地,“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伊莎贝尔也停下来,耐心地等待他说下去。
“他以前会给阿莉安娜讲故事、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他身边。他还会陪我捉蝴蝶,和我比谁跑得更快……可他现在除了读书什么都不在乎!伊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不是这样,自从……”
阿不福思像突然变成哑巴一样,不说话了。
他似乎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下文重新吞咽到腹中,绝口不提。
“阿不?”伊莎贝尔担心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非常不自然,她感到他正在向外释放的情绪,瞬间戛然而止了。
她不确定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阿不,你没什么想说的了吗?”
男孩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好像是在笑,眼睛又好像是在哭,可他的确是笑着的。
接下来,他做了个深呼吸:“走吧,伊莎。我们再转一转。”
女孩默默跟在他身后,向树林深处前进。
她当然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她从对方刚才的话里收集到很多意料之外的信息,足够拼凑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真相,她觉得自己离那秘密越来越近。
她如今可以确定,照片上那个陌生的男人离开了邓布利多家,所以阿不思才……
才变得不像以前吧。
也许他确实变了,但绝对不至于用任何负面的词来形容。
在伊莎贝尔心里,他依然是一位无可比拟的朋友,配得上所有美好的描述。
说不清又走了多久,阿不福思发出一声惊叹。
他们面前是一片开满花朵的原野,耳边飘来银铃般的清脆乐声。
那些花朵犹如薄雪,微风拂过,落下繁雪,纷纷扬扬。每一朵花都泛着莹亮的光,亦如夜空温润的月亮。它们状若铃铛,叶如丝带,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花粉在空中飞舞,比得上仲夏夜的萤火虫,不知是误入了谁的梦境。
看样子阿不福思又回归了正常。
他从较高的坡上一跃而下,倒在花田里,全身都沾满月光。
这还不算完,他捧起掉落的花瓣,扔向伊莎贝尔,见她和自己变成一模一样的小雪人,便开怀大笑。这景色使他们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只顾得上奔跑,一边跑一边用带着香味的花瓣攻击对方。
两个人跑累了,就一齐躺倒在软绵绵的原野上。
这时,他们听见一个可怜巴巴的声音。
伊莎贝尔起身追寻它的足迹,看见花的中央,有一只猫儿。
/
今天的傍晚五点左右,伊莎贝尔和阿不福思如愿采集到了花。
进入邓布利多家之前,女该先在外面张望了一下。
果不其然,阁楼的灯光还亮着。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想着自己肯定不会撞见阿不思,便跟着阿不福思一同走进房子。对方推开家门,还不忘嘲笑她行动未免过于谨慎。但她认真地说,谨慎一点总是好的,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坎德拉夫人最先看见她,惊喜地说:“伊莎!”
随即,她了然一笑,语气意味深长:“你很久没有来过了哇。”
伊莎贝尔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
这位夫人什么都知道,她开口便说到重点:“来找阿不思吗?”
女孩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好一会儿,她才悻悻地说:“他可能不会见我。”
“不可能。”坎德拉夫人说,“他不见别人,也不会不见你的。”
“跟我来,伊莎……”
两人走进厨房。
转眼到了晚餐时间。
阿不思坐到餐桌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过他没有在意,这人可能是妈妈、妹妹或者是弟弟,没什么好在意的,对吧?
然后呢,他就两眼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因为背后伸出来两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这只手非常柔软,手心也很温暖,像是温热的开水。
阿莉安娜的手是凉的,阿不福思的手不会这么软。
“妈妈,您直到现在也这么喜欢玩孩子们的游戏。”
阿不思用不咸不淡的、陈述式的语气说。
接着,他感觉到一根勺子碰到了自己的嘴唇,冰冰凉凉的。
然后他顺应着张开嘴巴,舌尖上立刻绽开甜蜜的味道。
那是他一向喜欢的味道。
“谢谢,阿莉安娜。”
他想是妹妹和妈妈合作进行了一场恶作剧,一个人负责捂住眼睛,另一个人负责喂甜点。他很乐意陪这两位淑女玩游戏,不过他的味蕾仍然有着严格的评判标准:
“不够甜。妈妈,你今天的糖放少了。”阿不思·邓布利多评价。
“亲爱的邓布利多评委。”他听见自己的妈妈说,“如果它是伊莎贝尔·卡特小姐的首个作品,能否请您网开一面,打个高分呢?”
好像猜错了。
妈妈的声音明显不是从背后传来的——
等等?她说什么?
伊莎贝尔·卡特?
伊莎——
阿不思握住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把它们扯下来,立刻扭头看向身后——
伊莎贝尔先是看见他的眉毛高抬,眼睛被灯光映得发亮。那时她有史以来所见过的、他最为惊讶的一次表情,而且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然后是,她看见他的脸上,浮现出火烧云般的颜色。
因为她的手还被他不自觉地紧紧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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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了满满三大勺的糖,”伊莎贝尔步伐轻盈,侧头看向身边的男孩,“可你还是觉得不够甜,对吗?”她想,自己第一次做,果然还是不太成功。
月亮在他们头顶亮起明灯。
星星在夜空闪烁,阿不思的眼睛好像也在闪烁。
他抬头,盯着天空,想了许久,然后说:“足够了。”
——已经足够甜了,因为是伊莎贝尔亲手做的。
我们必须知道,这男孩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消气了。
正所谓,好朋友之间不会有什么隔夜的怨恨。可以合理猜测,就算伊莎贝尔并未作出挽回性的举动,阿不思也会忍不住找她和好。当然、这个前提是不存在的,毕竟伊莎贝尔是如此珍惜他这位好朋友哇。
“那……我们算重归于好咯?”女孩试探地问。
阿不思没答应,他先说的是:“我没有生气。”
“你、没有、生气——吗?”伊莎贝尔歪头,语调上扬,故意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一只单纯却不愚蠢的小金鱼在怀疑: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阿不思“嗯”了一声,同时避开她的眼光,瞟向远方广阔的原野。
但是,伊莎贝尔看见他的侧脸上,嘴角逐渐弯曲。她还没继续说话呢,对方就忍不住了,用力抿着嘴角,却还是笑出声来,还欲盖弥彰地用手捂住嘴巴。
“好吧。”阿不思咳嗽两声,乖乖认输,“我之前确实……不太高兴。”
他转回眼神,看向伊莎贝尔,坦诚道:“因为你突然冷落了我。我本来想着,你在忙家里的事情,所以才没来找我,结果却看见你和阿不福思在后院……”
伊莎贝尔心里不禁有些惊讶,居然真的让阿不福思说对了。
她还以为阿不思是因为她的自我放纵才生气呢。
男孩又低头说:“你们最近一直在一起。”
“啊、因为我们有个计划需要实施。”伊莎贝尔实话实说,既说明了情况,也没有泄露关于生日礼物的事情。她想自己必须正式说明一件事情,便拉住男孩的衣袖一角,对方回头看她。
多年以后,阿不思·邓布利多时常会做梦,梦见十岁的伊莎贝尔·卡特站在星空之下,湛蓝的眼睛犹如霍格沃茨的湖面那般平静、柔和、永恒——而且波光粼粼。她像在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一样,对他说:
“阿不思,我绝不会冷落你。”
“因为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接着,他就会握住她的手,笑着对她说:“谢谢你,我知道。”
伊莎贝尔·卡特也永远是阿不思·邓布利多最好的朋友。
——那个时候,十岁的他是这么想的。
/
劳累了一天的伊莎贝尔,带着与阿不思和好的快乐心情躺在床上。回忆起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不由得认为自己过得相当充实。这时候,游戏系统的提示音恰好响起:
【人物:阿不思·邓布利多,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好感已上升,请再接再厉。】
她在心里对系统表示了诚挚的感谢,感谢它让自己获得了与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就好像重生一般,尽管现实世界的她已经被汽车碾成粉末了。
第二天。
伊莎贝尔早早起床,完成常规的家务活后,带着做好的花束去找阿不福思。是的,他们昨天用发现的铃兰花和其他种类的花做了八捧花束,希望能遇到足够多的爱侣买下它们,这样阿莉安娜的新裙子就有着落了。
一推开家门,她听见脚边传来“喵喵”的声音。
哦、是她和阿不福思发现的那只猫。
思绪回到昨天下午。
在那片开满白色铃兰花的原野,这只通身黑色的猫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打破白昼的暗夜,被光明所包围,躺倒在草皮上,呜呜咽咽。
她轻轻地走上前去,小东西瑟缩着蜷缩起身体,一双猫眼警惕地瞪着她。
阿不福思说:“瞧啊伊莎,它的眼睛和你的一模一样。”
她们都有一双海蓝石般的眼睛。
伊莎贝尔注意到猫儿所依靠的原野下面,花瓣被染成了红色。
“它受伤了,我们得帮帮它。”
那种颜色的皮毛,如果不认真看,的确不容易发现伤口。
女孩慢慢地向它靠近,希望它的反应不要太过激烈。
这只猫龇牙咧嘴,发出警告的声响,伊莎贝尔便停下来,不再动作。一人一猫相互注视着,也许是女孩心里的想法传达到了对方心中,这只猫儿便收敛起尖牙,不再做出示威的举动。
伊莎贝尔走到它身边,缓缓地伸出手,摸到了它的头。
然后她像给小鸡仔顺毛那般,轻轻地、轻轻地沿着它的脊骨抚摸。
“乖……”女孩一边说,一边夸它做得好。
最终,她抱起猫儿、像抱费舍夫人那样,把它抱回了家。
它的一只腿受伤了。
伊莎贝尔叫醒正在补觉的卡特夫人,她用魔法治好了它的伤。
在这之后,女孩便把猫儿放到门口,对它说:“你走吧。”
“伊莎,你不想留下它吗?”
阿不福思问,他觉得这只猫长得挺好看。
伊莎贝尔关上栅栏门:“不了。”
她想自己没资格驯服一个属于自然与自由的灵魂。
那么就祝愿它以后再也不要受伤了吧。
回忆结束,伊莎贝尔蹲下身子逗弄它:“你来找我吗?”
猫儿接连叫唤几声,仿佛在回答她的问题。
“好吧。”女孩不舍地停下手,“我也很想陪你玩,但今天还有要事要办。你可以去我家的后院等我回来。”
伊莎贝尔把后院的门打开,确保它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临走前,她又叮嘱费舍夫人不准欺负这只刚刚被治疗好的猫儿,老母鸡只管“咯咯咯”,大概、可能是听懂她说话了吧。
来到邓布利多家门口,阿不福思已经在等她了。
伊莎贝尔刚过最后一个拐角,男孩便兴奋地朝她招手。
阿莉安娜的生日很近了。
今天是决定他们能否成功的关键日子。
两人把牛奶和鸡蛋一口气卖给了酒馆,钱都放在羊皮袋里。如今只剩下八捧花束。距离酒馆开张还有段时间,两人便在村庄里转悠,遇到路过的行人、尤其是爱打扮的年轻女人,就上前询问对方是否想要一捧漂亮的花束。
幸运的是,街坊邻居们十分乐意。才到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就只剩下一捧花束了。这时候,阿不福思后悔他们两个是不是做得太少了点,毕竟、有谁忍心拒绝芬芳的鲜花和两个可爱的孩子呢?
别说——还真有这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