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总在清晨五点起床。冬天日升迟,五点屋外还是黑的,天边隐隐有星光,爷爷洗漱完,在路灯下伸展一下,踱步去散步。
早餐店的摊子已经摆起来,除了大锅汤里白雾翻滚、木筷钢勺偶尔碰撞,老板们一声不吭,有条不紊。汤面家的当家叫老婆架起卤锅,晨昏中只能看到嘴型,而老板娘心领神会之余,还能不耐烦地白他一眼。爷爷夹一副烧饼油条,在空荡荡的报纸栏前徘徊一阵,幻想今天会看到什么新闻,冷风吹得空玻璃窗直响。豆腐脑开摊,铺一层白砂糖服下。路上碰到相识的同龄人,点点头暧昧一笑,好像在白昼将明时相约什么秘密会面,晨光让面颊又白又紫又透明,像木薯粉加水调出的幽灵。
爷爷想着昨天和老头子们聊天时学到的歇后语,乐颠颠回味起来。走到医院,楼层灯光透出来,将一旁的小巷也照亮。爷爷背过灯光,走过小平地,看到树底一截绳子,半埋在脏雪里。
胡玉还没起床,但他没有起床气,好脾气地被爷爷拎着耳朵坐起身,裸露的肩膀冻在寒风里一阵哆嗦,床头大瀑布窗帘里的洪水直泼进心坎。胡玉摸摸索索地穿毛衣、披棉袄,揉着眼睛在街道上接过爷爷带回的酥饺。天亮起来,树枝分明了。
胡玉跟着爷爷上楼接小邹余和小许无。闫玉欢早已起床,白净着脸,头发梳得平平整整,推开开了空调的小房间。邹余和许无拧着胳膊别着腿,一张小脸朝一个方向,红扑扑的埋在枕被里,看得人心都发软。
胡玉把被掀起,闫玉欢空调一关,窗帘在爷爷手里“刷”地拉开,晨光照耀在四只紧闭的眼睛上,床上拧巴的一团不安地扭动起来,两大人一孩子都笑起来。
“去青少年宫。”爷爷对麻木司机说。麻木面朝后方的小后座铺着红毯子,罩着小遮板,颇有点贵气,却容不下四个人,胡玉和爷爷一人抱一小孩,权当取暖。早晨的道路上飘着白灰,年头满载着重又上班的人的公交的士摇摇晃晃挤在马路上。“我想游泳。”邹余发起呆来,对青少年宫的所有记忆被去年夏天玩水经历震撼且覆盖,甫一提起,就要神魂颠倒。
“这么冷的天你游什么?”胡玉很不屑。
“我要冬泳!”邹余不知从哪一年的报纸上看来的词,嚷起来分外铿锵有力。“明年给你报名横渡长江。”爷爷笑眯眯地说。“横渡长江是冬泳吗?”邹余好奇,又整肃表情坚定地问。
许无吃着面包,在麻木的颠簸中,偷偷吹掉掉在胡玉手上的面包屑。
胡玉屁颠屁颠冲向青少年宫门口,飞跃过门口的石柱,回去找他的小伙伴。青少年宫的门框框住狂奔的他和反向的车辆。爷爷拽过一只凳子,一屁股坐下,呆呆地看着邹余和许无涂起昨天没涂完的石膏小像。
他俩涂一会儿玩一会儿颜料,过了半天才静下心来,老板扯起棚子遮太阳,树枝叉叉间透过的太阳光照的爷爷睁不开眼,彩色大棚大鹏一样张开翅膀,把它挡住。许无不理邹余了,礼貌地朝他借明黄色颜料。
爷爷看着一位母亲带着孩子走来,坐在许无旁边,孩子比他俩还小,拿勺子一样抓着笔杆,把黑大帅的斗篷涂的凹凸不匀。母亲撑着脸,懒洋洋的看着她的孩子,大鹏翅膀被风掀起,阳光就打在她的头发和背上。
爷爷不安地换了个姿势,那孩子伸过手去拿许无面前的蓝颜料,许无看了他一眼,轻轻地递给他,母亲瞧着许无,温柔一笑。许无收回手,继续画手上的小石膏,邹余倒是注意地看了一会儿母亲和孩子。
爷爷又换了个姿势,老板贴心地拿过来一张靠椅。
日头临正午,那孩子开始哭闹。母亲哄了一会儿,手忙脚乱离去的同时,爷爷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睛,看到她带了一瞬间厌恶的表情,用手狠狠一撩头发。爷爷突然有点放下心来,心底升上一股古怪的平衡感,终于被阳光从假寐中叫醒。许无停了笔,脸上一道挤过裂缝的细细光线,看那个鼻涕直冒泡的小孩,做鬼脸逗他。
邹余强烈建议中午去吃烧烤店的烤鸡翅。爷爷拗不过他软磨硬泡还撒娇,被两只小手牵着直奔烧烤店。俩小孩还吃不了辣的,一只小碗里倒半碗白开水,把烤鸡翅涮着吃。爷爷等着三鲜粉摊凉,三个人一张桌上只有一串鸡翅,一碗三鲜粉,一张小烧饼,孩子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下午爷爷准备带他们去堤角公园。他有朋友每天早上在那里练剑,对这个僻静的小公园大加赞赏,当然啦,都到了工厂的另一边,离市中心更是远了又远,没事儿爱去的都是融不进市区生活的闲人。想到朋友,爷爷想起前些日子他给了自己一把描花小折扇,叫自己带给小孩儿玩,身边哪个小孩儿玩这个,最后爷爷把扇子给了秦淮。老刘住了十几年养老院,越活越快活,小剑一甩,麻将一摸,偶尔组织组织周边两日游,看得爷爷都心痒难耐,可惜一想到胡玉,又不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