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宋怀礼清楚,周妩入宫之前,曾痛哭了整整三日,直至上轿那一刻,依旧神形俱疲,双目红肿。
如今近二十年过去,周妩已成周贵妃,位份仅在皇后之下。
自她入宫后,这么多年里,他们也只见过一次,而已。
桌案上,午膳时送来的清茶早已凉透。
宋怀礼伸手握住那只粗纹茶杯,垂眉抿了一口,苦涩凉意一路滑入喉中。
时至今日,他与周妩的那场久别重逢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
他带着九岁的宋晚刚出宋府,正欲进宫,便被一个年迈妇人拦住。那妇人低声告诉他,说周贵妃要见他,且只见他一人。
宋怀礼只得先让宋晚回府等候,自己跟着那妇人穿过重重巷陌。待绕过几条冷僻小巷,最终在一间空置的屋舍中,再次见到了周妩。
十余年未见,她的容貌比从前更盛,只是眉眼之间,已全无少女时的柔软。
她见到宋怀礼,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昨日,陈妃召你女儿进宫,恰巧本宫也在陈妃宫中,所以见过她了。”
只这一句,宋怀礼便明白了。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扑在他怀里痛哭的柔弱少女。年少情分在岁月里消磨殆尽,如今隔着身份、隔着宫墙、隔着这许多不能言说的旧事,四目相对时,竟只剩下一层凉薄的疏淡。
他先行礼,谨守分寸道:“贵妃娘娘金安。”
周妩没有应这句礼,只直白道:“离开京城吧,带上你的女儿。不要再回来。”
这句话来得太突兀,宋怀礼一时怔住。
“很快,我会请旨陛下,遣昉儿离开京城。”她语气极平,平得近乎无波,“不多时,你们也该离开这里,另寻住处。”
“微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周妩沉默了一瞬,才缓缓说道:
“昨日,本宫见到你的独女,只觉得她与昉儿——有些相像。”
听清最后这四个字时,宋怀礼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骤然一凝,头顶像被人迎面重击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费了许久力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声音发颤:“娘娘的意思是……当年我们——”
“没错。”
周妩有备而来,即便是讲述着骇人听闻的事情,她的语气却是无比平淡,
“昉儿,或许是你的儿子。”
宋怀礼霎时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止不住发抖。
这辈子,他从未这样失态过。
偏偏周妩说出这句足以诛灭九族的话时,神色竟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这不是惊天之秘,而只是一桩早已无法挽回、如今只能设法遮掩的旧事。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宋怀礼,许久没有再说话,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这惊涛骇浪吞下去。
过了不知多久,周妩才重新开口:
“现在你该明白了,为什么我一定要送昉儿离开京城,而你与你的女儿,也一定要离开。如今他们年纪尚小,乍看之下还不是很像,可我怕,我真怕赵昉会和你越来越像,会和宋晚越来越像。”
“知道你我过去的人并不多,请你安安静静地离开京城。等将来老了,再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
后来,宋怀礼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地上爬起来,又是如何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离开的。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最后回了周妩什么。
那场冲击太过巨大,几乎将他的神志都击碎了。
几日之后,宫中果然传出消息。
六皇子赵昉虽深得皇帝欢心,却因胎里带来的顽疾,不宜久居京城。太医署提点称其体弱,乃是京中地气与其命数相冲,若离京休养,或可缓解。彼时孟阳日渐扩张,农商往来频繁,皇帝又念及西南边地需有人镇守,便顺势遣年仅十一岁的赵昉前去孟阳,两年后,又破例将他封为孟阳王。
七年过去了。
可这一段往事于宋怀礼而言,依旧像是一场噩梦。
直到今日,每每想起,仍会叫他后背发寒。
宋怀礼闭了闭眼,勉强定下心神。
好在,太子赵暄并不清楚他与周贵妃的旧事,也不过只见过儿时的宋晚与赵昉。只要皇帝不曾特意向赵暄交代什么,想来一时半刻,还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可该防患于未然的,终究还是要防。
所以他先将宋晚支出了府。
而该做的准备,他也早已做下。
如今,他只等太子赵暄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