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没有租船。雪夜的西湖,船家早就收了。
两人顺着人流,沿着苏堤,走过压着薄雪的石板路,走过落满雪的垂柳,走过夜色里沉默的亭台楼阁。
湖心亭在湖中央,远远地亮着一盏灯。
“看来是上不去的。”梅得月说。
“嗯。”白冬凌说,“只能在这边看了。”
她们站在岸边,看着湖心的那一点灯火。雪落在湖面上,悄无声息地融化。那灯火在湖心摇曳,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
湖是墨黑的,天是灰白的,雪倒是亮的。从天上飘下,在路灯下变成金色,落进湖水,就不见了踪影。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虽比不上那时的大雪三日,但隐约能窥见一点影子。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在大雪的夜里,独自撑小舟去湖心亭看雪。他以为自己是最痴的人,没想到亦有人同他一般。
明末贵公子,锦衣玉食,诗酒风流。国破以后,避乱山林,贫困以终。
繁华靡丽,过眼皆成空。所有的“好”,最后成“忆”,化为笔下的“梦”。
而他在梦里反复回去的地方有西湖,有眼前的湖心亭。正是因为回不去,才记得如此清楚。
哪里有亭子,哪里有长堤,哪里的荷花几月开,哪里的雪最为好看。
西湖的这场雪,已经足足下了三百多年。
“白冬凌,你说如果张岱知道他死后三百多年,还有人来看他看过的雪,他会怎么想?”
白冬凌想了想,说:“他可能会很高兴。”
“……”
“因为他写文章就是为了让人记住。”白冬凌拨了拨梅得月肩上的飘雪,不经意把伞往对方那偏了偏,“他记录那些繁华旧事,或许是不想让它们彻底消失。有人看见这些风景,就能想起他想起的事,那文章就没有白写。”
梅得月点点头,深深呼出一口气,才觉心胸憋闷的痛意稍缓。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口一口侵蚀她的心脏。
只要有人追忆,往事就不必如烟。每次忆起《湖心亭看雪》,想到张岱的生平和作品,总令人痛。
这痛自学生时期便开始,到现在也未能从心底拔出。至于原因是什么,梅得月不知道,她也不敢细想。多想一分,痛便加剧一分。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白冬凌站在这里不只是来看雪的,也是在完成某种约定。
这雪下了近四百年,从明朝小冰河时期,一直下到现在。
即便知道自己如微尘微不足道,依然选择去热爱、去记录,取青媲白。
梅得月想到自己曾读过的一本书中的内容,“我们为什么绘画,为什么写作,归根到底扪心自问,因为我们仍然爱着这个世界。”有时我爱他如狂,有时我又妄想弃它不顾。
“得月,你听。”
梅得月的思绪被打断,骤然回神。
周围人群熙攘,她不懂白冬凌的意思,但沉下心侧耳倾听。
远处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是净慈寺的晚钟。”白冬凌道。
浑厚低沉的钟声穿过雪幕,悠悠传来,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回荡。
雪落在她们之间。梅得月往白冬凌身边靠了靠,握住了白冬凌的手,像想通过这个动作来汲取温度。
白冬凌稍稍用力回握,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梅得月的手背。
两只手都是凉的,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没那么冷了。谁都没再说话。
……
回到民宿,已经快十点。
“饿吗?”梅得月问。她开了空调暖风,把湿外套脱下来晾在风下。
“有点。”白冬凌只穿一件薄毛衣,“要一起吃点什么吗?”
梅得月笑了笑:“吃泡面吗?下雪天拿泡面当宵夜,我还是第一次。”
“好啊。”白冬凌眼睛一亮。以前在外面玩经常错过饭点,于是只能吃泡面。反倒是最近几年没怎么吃过,令人怀念。
梅得月拆开一桶泡面,热水泡好面后,又加了两根火腿肠。两人用民宿的筷子分了一桶泡面。
这一晚,她们聊了很久。聊张岱笔下的繁华旧事,聊他的晚年,聊她们喜欢的一些话。
白冬凌喜欢的句子里有一句“梦西湖,如家园。家人占梦,亦如西湖。”
晚年的张岱在梦里回到西湖,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家是什么?梅得月想,或许,家是一个有人等你的地方。不是房子,不是家具,不是里面的人。而是有人真的心心念念盼着你来的地方。
她看着另一张床上的白冬凌,慢慢打了个哈切。
“睡吧,很晚了。”梅得月声音有点含糊,揉了揉眼睛。
“嗯,晚安。”
关了灯,屋里暗了下来。梅得月闭上眼,脑内思绪万千——自己曾经也拥有过家。
外婆在世时,家里的老房子就是她的家。外婆走后,母亲居住的地方也曾被她称之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