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雨下了一整夜。
梅得月醒来时,发现雨已经停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有种将明未明的蓝灰色。空气里弥漫湿漉漉的草木味道,混着一点桂花的甜。
她躺了一会,听屋檐滴水“啪嗒”、“啪嗒”的声音。
天亮后,早上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冷。临时计划过后,她决定今天多出门溜达溜达。
在搪瓷杯里放了一小搓茶叶,冲入热水。再伴着热茶吃了一个蒸锅复热的菜包子,这就是早饭了。
菜包子里有包菜、胡萝卜、木耳、生姜与葱末,调味清淡,油也放的少。
一口下去,满口都是食材自己的清香。再沾点辣椒和陈醋,风味便又上了一层楼。
梅得月对自己昨晚手搓的包子非常满意。
秋意渐浓,雨后的栖溪镇又被抹掉了一层颜色。地上的落叶厚厚叠起几层,树枝褪去了绿叶,在风中更显挺拔。
梅得月走了几分钟,到了镇上相对热闹一些的路段。这里路边的早餐摊不少,镇上很多居民都会到这儿来吃早餐。
路过赵奶奶家门口,老人家已经生起了炉子。青烟从铁皮桶里冒出,袅袅飘散在空中。
梅得月提高音量,喊了声“赵奶奶早”。赵奶奶抬头看她,眯着眼打量下,咧嘴笑了:“小梅啊,又出来转?年轻人不睡懒觉的少见得很。”
梅得月笑笑,没有解释自己失眠的事情。
这边路旁早餐摊不少,馄炖、面条、生煎等等。热气从棚子里冒出来,在半空连成一片白雾。
每个人或急或悠闲,走进冒着热气的小店面。坐在店里捧着碗,或者拎着几个塑料袋往来的方向走去。
虽然她吃不下这样的食物,但看着他人享用,也会带给她莫大的幸福感。
从早餐一条街离开,梅得月沿着镇里的溪流慢悠悠地晃荡。
遇到有人遛狗,小狗是一只胖乎乎的金毛,走两步就要停下来闻闻草丛。
在一条上坡的青石板小巷里,她找了个相对干燥的石头。掏出卫生纸简单擦了擦,便坐上面歇上一歇。
抬头就能看见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很难知道这棵树已经存在了多久。
它的树干如此之粗,张开双臂也无法环抱。它的高度如此之高,超过了附近几乎所有的白墙黑瓦。连它的根都如此盘旋曲折,如大腿粗的根脉深深扎入湿润的泥土,露出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
当初梅得月正因为看到了这棵树,才决定了这次旅居的住所,租下了这间小屋。
看房时,房东阿姨说房子采光不错,通风也好,关键是价格很合适。这些梅得月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在客厅透过窗户盯着那棵树看。
梅得月自己也觉得,很难说当时到底是怎样的心境。有惊喜、感慨、好奇,还有心底一丝隐然升起的,像是上辈子的乡愁。所以她选择与树为邻,与水为友。
这样一棵树,见证着不知多少的历史。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从古到今,从和平到战乱到和平。而自己终于走到了它面前。
梅得月走上前,轻轻地抚上湿润但仍粗糙的树皮。深深的沟壑诉说着多少无言的故事。
她的手掌贴着树皮,感受到上面苔藓的柔软。有蚂蚁爬过的痕迹,有岁月叠起的坚硬。
零星几个人偶尔从青石巷走过,梅得月没注意到,依旧沉浸在与树的对话。
直到视野里出现一抹黑色。
女生摆弄着黑色的相机,背着跟她一样高的巨大的黑包。正在从不同角度拍摄面前青石中央的这棵大树。
她蹲下来聚焦树根的盘曲,站起来仰拍树冠的伸展。
见梅得月扭头看她,这才放下相机,对着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没拍到你,不放心的话可以看看。”
说完就背着包爬上石块,站到梅得月面前,将相机从脖子上取下,伸手递了过去。
动作很是自然,好像她们认识了很久。
梅得月小心地伸手接过相机,手上的重量倒是比她预想的要重。黑色的相机,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
她低头看屏幕,一张一张地翻。
相机里关于这棵树的照片不少,她把每一张照片都看了很久。
女生也不着急,把包解下放地上,自己坐在包上,看着低头看相机的梅得月。
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响,又渐渐远去。
翻到其中一张照片时,梅得月弯了弯眉,勾起嘴角,露出两个小酒窝。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拿到女生面前。
女生这才把目光从梅得月面上移开,定睛一看,这巴掌大的小本子上画的古树,与自己刚刚拍摄的一个角度完美重合。
棕色的线稿,用淡淡的水彩上了色。树枝的走向、光影的分布,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这个角度好是公认的好。”梅得月说,随后把相机还给了她,“你是……来这边徒步吗?”
女生拍了拍腿下鼓鼓的行囊,包塞得满满当当,拉链差点绷不住。“最近闲着,刚好出来玩。早上坐公交从市里来的。”
“这边可不是景点,旅游业还没发展到这儿呢。怎么会想到来这边玩?”
“出门前抽了个盲盒,地点开到这里了,就直接过来了。”
梅得月觉得很神奇,栖溪镇已经会出现在盲盒里了?感觉这姑娘说自己在地图上随便踩一脚踩到这,都比较可信。
女生说完也笑了,大概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可信,转而说:
“这棵树至少有几百年了,说不定快一千年呢。”
嗯?啥啥啥?话题怎么突然回到树上了。
梅得月回神,看到女生也把手搭到树皮上,四处摸索,像在确认些什么。
女生的手白皙而纤细,真是好看。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梅得月莫名想起“指如削葱根”,虽然她一般不会削葱根。
“你看树干基部这个巨大的树瘤。”
梅得月顺着她的话看去。树根上确实鼓起一个大包,扭曲,树皮在这里拧成麻花。
“这是它经过无数次愈合形成的铠甲。”
梅得月愣了一下,说:“所以它脆弱的地方反而长成了坚韧的部分。”
女生听闻这句话也笑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看这边的树枝明显比另一边要稀疏,可能这边很久以前经历过雷击,之后又重新长出来了。”
“生命真是顽强。”梅得月感慨,眼眸随即暗了暗。
如果自己也是一棵树该有多好。不用走路,不用说话,只需要扎根,生长,落叶,再生长。伤口会愈合,断枝会重生。
几百年的风雨,最后都变成树皮上一道浅浅的纹路。
“你也是来这边旅游的吗?”女生问,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算是吧,我应该算是旅居。会在这边生活工作一年,然后再换地方生活。”
女生点点头,问:“栖溪镇是第一个城市吗?”
“是第三个,我也才来这里一个月。”
两人零零散散聊了些不重要的话题。梅得月觉得自己跟这位妹妹还挺投缘。她平时话也不少,但今天短短一会却说了格外多。
起身时,女生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梅得月歉意地回答,自己出门没带手机,而且新换的号码也没记住。她说的是实话,但说出来自己也觉得像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