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月跟着卢樱学棍术,已学了整整一年。卢樱是牢头出身,使的是最朴实的那套棍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全是实打实的劈、扫、戳、挑、点、抡、敲。但起月手腕细,力气小,一根杆子抡起来总是颤巍巍的。
师父从不责怪她,只是每天清晨陪她在院子里多练半个时辰,再多练半个时辰,练到冬天手上生了冻疮也不停。起月知道师父是为她好,也知道娘亲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至少要学会一套护命的功夫。但她心里清楚,她完全没有练武的兴趣和天赋,一半是为了完成娘亲的遗愿,一半只是不想让师父失望。
甚至.....她对那些之乎者也,那些策论算术,其实也并无热情。
她喜欢的,一直都是那些泛黄的医书,是娘亲在脉案上细细密密的小字批注,是“浮脉如木浮水,沉脉如石投水”这样精微的描述。
她喜欢在卢樱腰酸背痛的时候给她按穴位,听着师父说一声“好受多了”,她也喜欢在陈芝婷熬夜之后给她煮一壶枸杞菊花茶,这种茶的配比其实是很讲究的,可惜大家只是乱冲一气,一点效果都没有喝到。但这些话,她从来没有认真地对师父和姐姐说过。
此刻看着姐姐温柔的、没有一丝责备的目光,她只能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扯着袖口。
“师父教得很用心,是我自己……不太行。棍术,唉,我感觉那棍子怎么就那么沉呢,我每次抡起来都觉得自己要飞出去。”
她说到最后一句,自己都先绷不住笑了。
陈芝婷倒没笑,只是把面前的卷宗合上,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她。
起月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赶快又说:“还有两个月,我一定好好上心。师父说棍术练的是腰马合一,我腰腿力量不够,回头我每天再多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起月。”陈芝婷轻声打断她,“你怕武科。”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起月抿抿嘴,点了点头。
“你是怕考不过,还是怕练武这件事本身?”
这个问题让起月愣了一会儿。她想了想,小声说:“我……我是怕考不过会让你们失望。但是练武……唉,姐,我实话说了吧,每次拿起那根棍子我都在想,要是这一个时辰我能坐在屋里看医书该多好......”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迅速低下头去,耳朵尖微微泛红。
陈芝婷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掠过檐角,吹得廊下的旧灯笼晃了晃。
“你娘让你读书,是想让你有一条安稳的路走。她不是非要你入朝为官,也不是非要你文武双全。”陈芝婷轻轻地说,“她只是想让你,能多一些选择的权利。”
起月的睫毛颤了颤。
“你师父让你练武,”她继续说,“是因为她见过太多风雨,知道这世道有多不易,你多一分自保的本事,她就少一分担心。她也从来没要你成为什么武林高手。”
起月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
“其实”陈芝婷微微一顿,“你不知道你师父私下里跟我提过多少次,说你每天兴冲冲地给她按摩穴道,还偷偷摸摸看着各种医书。”
起月一愣:“啊……师父居然知道我在看.....”
陈芝婷忍不住笑了,笑意从眼角漫开,像冬日里破冰的一汪泉水。
“唉,你师父是做什么的。天牢干了八年多,那里头那么多人,谁撒没撒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每次给她按完穴位,心虚地往袖子里藏医书的样子,她早就看见了,只是没说。”
起月的脸腾地红了。
“她没说,”陈芝婷说,“是因为她在等你自己想明白。你娘亲留下的那些医书,不是让你用来偷偷摸摸看的。那是你娘一辈子的心血,你光明正大地读,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所以,还有两个月,咱们咬咬牙,再坚持坚持,好吗?等你考上博学司,你会有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陈芝婷伸手,如以往很多次的那样,揉着起月的额头,虽然隔两天就能见到起月,她还是惊觉当年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小小身影,怎么一下就长大了这么多。
“只要够优秀,你还可以遍历燕秦,甚至到列国去游学、去探访,去看去学各种各样的医术。姐向你保证,你一定不会后悔。”
起月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等你考上了,姐先送你一个惊喜。”
起月用力点点头,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姐,那我……好好收心,好好考!不管结果如何,这两个月,我拼了……”她顿了顿,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只是,只是以后如果我想休息的时候看一下医书,能不能不用藏着掖着了?”
陈芝婷被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正要说什么,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响,是靴底踩在薄冰上的咔嚓声。
帘子一掀,卢樱进来了。
“聊什么呢,还得藏着掖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