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王城落过两场雪，青石板缝里嵌着残冰，街巷间弥漫着年节尚未散尽的烟火气。

明德堂的课在腊月二十六便停了，要到正月初七才复课，但江起月闲不住，她央师父卢樱给她弄了一块旧木板，刷了黑漆，用石灰块当粉笔，每天清晨在院子里默写五个策论典故，雷打不动。

这日是正月初六。申时的天光已有些晦暗。

江起月从后院出来，怀里揣着本《伤寒杂病论》的抄本，那是她娘亲江兰儿留下的，纸页泛黄，边角被她翻得卷了边。她搓了搓冻红的手指，朝前院喊了一声“师父”，没人应，她便向厨房走去。

灶台是冷的。卢樱那把惯用的木棍靠在门后。起月熟练地翻着灶台最上层，如今的她已不需踮脚就能够到，十四岁的身形在时光中悄然挺拔，如竹节一样继续生长。

她揭开陶罐的盖子，里头卢樱给她留的杂粮饼子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天牢有事，酉时回。饼子吃完。”

起月把饼子掰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三下五除二地就吃光了。她想了想，从书房里抽出今天新写的一篇策论，题目是《论牧民之道在简》，先生给的考语还没下来，她想拿去给她姐先看看。

清浅阁离她和师父住的那条巷子有段距离，不过起月已经走惯了，一边走着一边算着今年大比的日期，不觉就到了。她看到院门虚掩着，就轻轻推了门进去，徐大人没在，想来又是查访什么线索去了。

正房的灯亮着。

“姐——”

她在门槛外头叫了一声。

里头传来笔搁在砚台上的轻响，陈芝婷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进来，外头冷。”

江起月掀开帘子，迈步进去，一股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陈芝婷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摊着厚厚一沓卷宗，最上面是一份墨迹未干的奏折，边上搁着三四本翻开的旧档。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袄子，外头罩着灰鼠皮的坎肩，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耳后垂下一缕碎发，显然已经伏案写了许久。

“姐，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起月一进门就皱了鼻子，目光扫过书案的角落。那里搁着一碗早没了热乎气儿的粳米粥，看上去只动了两口。

陈芝婷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从书案旁边的红漆小匣子里端出一个青瓷碟子，推到起月手边。

“宫里新赐的，松子百合酥，你尝尝。”

江起月凑过去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落。

她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嗯！好甜……姐，你也吃呀。”

“我吃过了。”陈芝婷说得坦然，但起月注意到那个青瓷碟子上连一点碎屑都无，便知道她在撒谎。不过起月也没戳破，这一年多来，她早摸透了她姐的脾气，这种事念叨是没用的，得迂回着来。

把剩下的松子百合酥吃完，起月仔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把怀里的那篇策论摸出来放在桌上：“姐，我今天写的文章，你帮我看看？”

陈芝婷接过来，目光一扫，微微点头。

她没有立刻点评，而是先拿起手边的茶壶给起月倒了一杯温水。她知道起月不爱喝茶，嫌苦，把茶杯推了过去，她才低头细读起来。

江起月安安静静地等着。她托着腮，目光在陈芝婷的书案上溜了一圈。

奏折的抬头写着“刑狱清查疏”，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条，有些字从起月的角度看不太清，但也认出了“冤抑”“平反”“核验毕”之类的字眼。旁边摊开的卷宗上盖着刑部的印，边角都是批注，字迹细细密密的，有一些被朱笔圈着。

这一年，陈芝婷和徐酒查办了不少刑狱积案，在王城名声渐起。百姓们私下里，说陈大人断案公正，从无偏私，徐大人查访如电，雷厉风行。又赞皇上圣明，派了得力的人清查冤狱。起月听徐大人提过，她姐姐为此愈发谨慎，常常伏案到深夜，唯恐有一丝错漏。

起月轻轻叹一口气，有些心疼地望着陈芝婷。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陈芝婷放下那篇文章，神色温和。

“嗯，比上月写得更扎实些。‘牧民之道，不在繁令而在简行’，这个立意不错。经义、策论、算术、律令、丹青这五科，都是博学司要考的，目前哪一科最吃劲？”

“经义吧。”起月老实地说，“夫子总说我义理阐发不深，老在字句上打转。”

陈芝婷点点头：“经义急不得，多读多思就好，说到底也有点掉书袋的意思。你底子不差，还有两个月，再练，来得及。”

起月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武科呢？”

陈芝婷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博学司大比分文试和武试。文试是经义、策论、算术、律令、丹青，每一项都是必考；武试则分步射、骑射、兵械，可由考生自由选择一项。起月的文试问题不大，她记性好，喜欢笔墨，又肯下苦功。

丹青虽然画得不算多么出众，但这一科无非是考察生员的审美和观察，她跟着陈芝婷习练过一些时日，画出来至少是好看的，总不会给自己拖后腿。但武试，一直是她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