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再是热身的基础棍术。
第一棍出去,风声就变了。不再是先前那呼啸而过的破风声,而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把空气劈开了一道道口子。
棍尖只是几个动作,划出去,收回来,再划出去,却一下比一下快,快到只能看清一道道黑影织成的墨网,将卢樱密不透风地罩在其中。
雪地被她踩出一片凌乱的印子,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方位。转身时,木棍从她腰间扫出,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碎雪卷起来,扬到她的腿上,又散开来。
打到兴起,她又会忽然变招。棍尖不再横扫,而是直直地点出去,精确地落在一个个看不见的靶心,又于意想不到之处突切横扫,带起一阵北风,将白草卷地而折。
陈芝婷到的时候,棍声正急。
她没有走原来的路,从不琢山的另一侧绕了上来。远远看见一道身影在雪地里腾挪,快得看不清脸,只能看清那根黑棍,和那人身上半旧的棉袄。
她没有走近,在高处选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将外袍叠好铺在上面,把画具放下来。
刚铺开纸,下面传来一声闷响。她抬起头,循声望去。卢樱正收棍回身,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糊在脸前,又被下一棍扫散。
杂树和山石静静地在旁边,陪陈芝婷一起看,看着卢樱与棍影连成一片,出棍收棍之间,如刀刻在天,剑刺于地,棍势久久不散。
陈芝婷低下头,拿起笔,蘸了提早研好的墨。
笔尖落在纸上,她没想画什么,只是随着那道身影,一笔一笔地走。墨在纸上晕开,她没停,又蘸一笔,再落下去。
等她回过神时,纸上已经画满了。
不是人影。
是花瓣。
几十朵花瓣从天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落,在空中旋转、翻飞,聚成一簇花瀑。没有枝,没有叶,只有花瓣,密密匝匝的,像一场无声的雪。
陈芝婷看着那幅画,想起昨天江姨对卢樱讲的那些话。
她也没见过樱树,不知道樱花的颜色和样子。可这画上的花瓣,薄薄地在风里旋舞,让她觉得像极了那个名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抬起头。
卢樱还在练,一招一式,越来越快。
陈芝婷没有再画。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最后一棍直直砸落地上,震得雪屑漫天,冰冰凉凉地,溅了卢樱一脸。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张画小心地收好。
卢樱直起身,收棍站定,胸口起伏着,努力把气喘平。汗珠从她的额角滚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小坑,把棍子靠在石头上,用手背擦了擦汗。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俯身捡了几颗石子,走到树干前刻了一个记号。
她退后几步,将一粒石子捏在右手指尖,眯眼丈量着距离和方位,瞄准,发力掷出去。
石子打在树干上,偏了一点,掉在地上。
她摇摇头,又退回来,再捏一粒,右手再掷出去。
空荡的山谷间只有轻微的石子破空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木棍靠在石头上,安安静静的,像在等她。
陈芝婷在高处起了另一幅画稿,画着不琢山的薄雾,偶尔抬眼看着卢樱一遍一遍地练。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新年过后的一个月,江兰儿平静地走了。
葬礼简简单单,没有大办,没有超度,只有并无血缘关系的三个人。
卢樱和陈芝婷带着起月,按照江姨的遗愿,将她的骨灰撒在王城近郊的一片山坡上。那是江兰儿长大的地方,她说过,想睡在这里。
江起月站在风里,看着师父一把一把地,将灰白色的粉末撒向空中。
母亲在风里散开,走远了,飞向大地,飞向天空,飞向大山,飞向大河。
她觉得这一刻,母亲自由了。
她听到师父说,“起月,今天可以哭。”
起月摇摇头。
“师父,我听人说,人在走的时候,如果听到亲人的哭声,会不舍得走,会迷路。”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
“今天我送娘。哭声就不要让她听到了。我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江起月的眼泪早就糊了满脸,可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姐,那个害了我娘的人,已经被斩首示众了,对吗。”
陈芝婷站在旁边,把起月的手紧握在手心里。
“对。”
起月也握着她的手,紧紧的。
“那么我更不要哭。”
风还在吹。骨灰散尽了,山坡上又恢复了安静。远处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山脊上。
尾声
那一年,王城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反复复的。直到三月,梅花才落尽,枝头冒出一点新绿。
那天夜里,江兰儿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银针,正一针一针地扎下去。
“樱吗,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
扎到第三针的时候,叶清弦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没有吭声,只是咬着嘴唇,把眼睛闭上了。
江兰儿心里一紧,继续说下去。
“以后,我也想给我的孩子起个好听的名字,你觉得月这个字怎么样,我很喜欢月亮。”
“月.....好啊。月亮,干干净净的。”
叶清弦含笑,轻轻点着头。
她望着窗棱,望着天边,那里悬着一轮明亮的晓月。
晓月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