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舍，终要面对别离。

卢樱和陈芝婷扶江兰儿靠回在枕上，江兰儿喘了一会儿，缓过来一些。她看着卢樱，忽然笑了一下。

“卢大人，那天在天牢，咳咳....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突然就有了印象。咳咳.....你知道你娘为什么给你起名叫樱吗？”

卢樱愣了一下。

“我娘没有对我讲过。”

“那年我给你娘行针，那几针下去很痛。我怕她受不了，就一直引她说话，咳咳....想让她分心。她说了一些话，断断续续地，说她小时候，说她老家，说她怎么到的王城。”她顿了顿，“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你。”

卢樱看着她，眼前浮现出母亲叶清弦的样子。

“她说，樱树，她小时候见过。后来辗转流离的，再没见过了。她喜欢那棵树的样子，想念从前的家。所以给你起名叫樱。”江兰儿看着卢樱，“她当时摸着你的手，你睡着了，咳咳.....她说，你是她的念想。”

卢樱低着头，想着母亲，想着怀里那只小小的陶埙。

“以后，代我看一看吧......我也没看过呢。”

江兰儿看着她。

卢樱咬住嘴唇，轻声说好。

外头的鞭炮声又响一阵。起月在炕上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卢樱伸手帮她掖好。

陈芝婷去把油灯拨暗了些。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

两人坐在炕沿边。看着江兰儿靠在枕上，眼睛也慢慢闭上了，呼吸安安静静的，终于睡着了。

“天这么晚了，陈大人，我送你回去吧。”

“卢大人。”

“嗯？”

“我今天，可不可以在你这里休息一下。只是想合衣躺一小会儿，天亮再回去。”

卢樱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陈芝婷的目光落在窗纸上。

“回去也是一个人。”她无奈地笑笑，“有点冷清。”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卢樱点了点头。

“好。我去收拾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外面自己那间屋子，把自己的铺盖先挪到炕的外侧。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洗好的被褥，借着烛火的光亮，仔仔细细铺好在里侧，把压出的褶皱用手反复按平。

“你躺里面吧。里面暖和。”

陈芝婷点点头，脱了外袍，躺进被窝里。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干干净净的。

卢樱站在炕边，没有动。

“你不躺会儿吗？”

“我不困。你先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陈芝婷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她确实也很累了，便闭目休息着。

外头的鞭炮声停了有一阵子，小屋里落针可闻，夜色把最后一丝喧闹也带走了。

陈芝婷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她睁开眼，发现卢樱没在旁边。

她坐起来，披上外袍，推开门。

卢樱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抖着，没有声音。

陈芝婷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卢樱听见了她出来的动静，飞快地用手抹了把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红红的眼眶，照着她嘴角那道已经淡了的疤痕。

陈芝婷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轻轻地开口。

“心情不好？”陈芝婷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卢樱盯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娘走了，江姨我也护不住。”她的声音哑哑的，“这些年，什么都护不住。”

“我恨那个地方，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看着太多人死在里头，你却只能被困住......”

陈芝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什么都做不到。”她自嘲地冷笑一声，“我没用。”

“不要这样想。”陈芝婷看着她。

“如果不是你，江姨也许已经带着终生的冤屈死在了天牢里。如果不是你，起月早就没了家。”

卢樱知道陈芝婷在看着自己。

“你怎么会没用。至少，起月需要你，需要你一辈子的陪伴。”

卢樱没有说话。眼泪又流下来，她抬手去擦。

“也许，我也需要你。”

最后这句话，陈芝婷没说出口，连同她想抬手帮卢樱一起擦一擦的心情，只在心里打了几个转。

远处传来一声爆竹，不知道是谁家晚放的，在夜空里炸开，闷闷的一声。

两人坐在石阶上，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冷，可有人坐在一起，就没那么冷。

“进去睡一会儿吧。”

卢樱怕陈芝婷被冷风吹着，站起身。

陈芝婷点点头，也站起来，跟着她往里走。

回到屋里，卢樱把油灯吹灭。在黑暗中摸到炕边，躺了下来。

陈芝婷睡在里侧，她在外侧。两人各自盖着自己的被子，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新年快乐，卢大人。”

她听到陈芝婷在里侧轻声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