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快要出锅的时候,卢樱轻轻拨着锅里的水,认真寻找着那几个带着小揪揪记号的饺子。
找到了!
她眼睛一亮,赶忙把那颗饺子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来,放在碗里,又盛好了其他饺子。
陈芝婷笑看着她,心下会意,待这一碗盛好便叫起月来端。
起月开心地端着碗先跑进里屋。卢樱在后面喊“慢点,别烫着”,她已经一溜烟进去了。
江兰儿接过碗,低头看着那几个白白胖胖的饺子,热气扑在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又深了些。她用筷子夹起一个,慢慢咬了一口。
是红糖馅的。
红糖化在嘴里,甜丝丝的,顺着喉咙往下淌。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咬开的这只饺子,又看看碗里剩下的几个。她安静地笑了笑,慢慢嚼着,一点一点往下咽,压住喉咙里的所有痛痒。
“娘,你吃到什么馅的啦?”起月趴在炕沿边,期待地问。
“红糖的。”江兰儿说。
起月“哇”了一声,转头冲外屋喊:“师父!陈姐姐!娘吃到红糖馅的了!”
卢樱端着其他三碗走过来,递给陈芝婷一碗,又递给起月一碗。陈芝婷跟在她身边,靠着门框笑。
“今年一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起月兴奋地拍着手。
江兰儿笑着没说话,慢慢把那个饺子咽下去。红糖的甜化在嘴里,混着喉咙的不适,她没在意,又夹起一个。
起月坐在炕沿上,也把自己碗里的饺子一个个夹着吃,吃得很认真。吃到第三个,她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江兰儿,又看了看卢樱和陈芝婷。
“师父,陈姐姐,你们也吃啊。”
卢樱听话地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是猪肉韭菜的。起月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吗?”
“香。”卢樱说。
起月又看陈芝婷。陈芝婷也夹了一个,点了点头。
“好吃。”
起月这才放心地继续吃。
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起月吃了几个,眼皮就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筷子差点掉了。
卢樱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她也没醒。卢樱索性抱起她,轻轻把她靠在炕上里侧的被垛上,起月白天累得狠了,身子一歪就睡着了。
江兰儿把被子拉开,轻轻盖在她身上。起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江兰儿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卢樱。
“卢大人。”
卢樱走过来,在炕沿边坐下。
“江姨。”
江兰儿没有马上说话。她靠在枕上,像是在攒着力气。鞭炮声稀疏起来,倒是风声呼呼地响起来,把窗纸上的烛火影子晃了又晃。
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起月这孩子........以后就交给您了。”
卢樱没有说话。
“我....私心让她认了您做师父,想让您教她护命的功夫,陪她长大。”江兰儿看着卢樱,“我知道这是多重的担子,我知道你自己都还没成家,就要你照顾起月,咳咳....实在是难为你了......可除了你,我找不到别人了。”
卢樱握住她的手。
“江姨,别说这样的话,您还要看着起月长大呢,您刚才还吃到了红糖馅儿的.....”
一股滚烫的东西如利刃一般怼在她的嗓子眼,这句话使了半天的劲儿,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江兰儿望着她,执拗地等她的回答。
卢樱迎着她的目光,终是重重点了点头。
“您放心,我一定陪她长大,教她功夫。”
她紧紧地握着江兰儿的手,又想用力,又不敢太用力。
“只要有我在,起月就没人欺负,我向您保证。”
江兰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回握着卢樱的手。
眼角有泪轻轻地滑下来,打在卢樱的手背上。
她闭上眼忍回了一些眼泪,稍稍平复好情绪,又睁开眼,看着陈芝婷。
“陈大人。”
陈芝婷走过来,在卢樱身侧坐下。江兰儿看着她,同样看了很久,然后撑着炕沿再一次想坐起来。
“江姨——”
卢樱和陈芝婷同时伸手扶住她。
“让我起来。”江兰儿慢慢坐直了身子,然后弯下腰,额头抵在炕上。
“江姨,您别这样——”
陈芝婷极力压住哽咽,想将她扶起来,但也不敢太过用力。
“您受得起。”江兰儿直起身,看着她,泪痕挂在沧桑的脸上,可嘴角是笑着的。
“我没什么能谢您的,只能磕个头了。”
陈芝婷扶住她的肩膀,用手指为江兰儿抹去脸上的泪痕。这一幕让她止不住地回想起母亲当年去世的情景,回忆如潮水涌进脑海。
“芝婷.......好孩子,娘不能陪你长大了....”
她在心里忍住泪,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江姨,我知道您最担心的就是起月,从今以后,我就是她的姐姐。”
江兰儿愣了一下。
“陈大人——”
“我就是她的姐姐。”陈芝婷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起月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江兰儿看着她,刚刚停止的眼泪又决堤,打在手上,被子上,打在三个人的心上。
夜色如霜,大人们哭得很安静,小孩子睡得很安宁。
再难过,眼泪总有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