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婷轻轻地“嗯”了一声。
卢樱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陈芝婷脸上,照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照着她有些憔悴的眉眼。卢樱直觉只是几天没见,陈大人却比那晚在巷子里第一次照面时,清瘦了好些。
“坐吧。”
卢樱指了指旁边那块大石,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了两叠,铺在石头上。
陈芝婷看着那件青布袍子,愣了一下。
“卢大人,你....”
“没事,坐吧。”
卢樱走到几步外,靠着一棵老树,抱着手臂。
陈芝婷也没再推脱,在石上坐下。
外袍上传来的体温隔绝了石头的寒意,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风声。
半晌,陈芝婷先开口。
“刚才那首曲子,很好听。”
卢樱笑了笑。
“谢谢。是我娘教给我的,我娘叫叶清弦,以前在王城里唱曲子。”
她顿了顿。
“有一年她病的太重,我爹不想治了,扔我娘在屋里躺着等死。”
陈芝婷听着。
“后来江姨在街上遇到我,分文没收,把我娘从阎王殿上又拉了回来。”
陈芝婷瞪大了眼睛。
“江姨.....你是说....”
卢樱点点头。
“就是起月的娘。三个月前,江姨关进来那天,我一眼就认出她了。她老了,头发也白了,可那只手,我记得清清楚楚。”
陈芝婷心下了然,没有追问更多。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话,已经说明了这位卢大人对她的转变和信任。
那些往事,她不需要知道太多。救命恩人的重量,谁都可以体会。
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原来她们两个的目标,一直都是一样的。
既是一样的,自然可以信任,可以交付,可以并肩。
“你那边呢?”卢樱问,“查得怎么样了?”
“我长话短说。首先,钱府那个冯姨娘,”陈芝婷说,“绝对有问题。她反反复复问我,江兰儿什么时候判,会不会有变故。不是随口问的,是不安生,是放不下,是揪着问的。”
卢樱听着。
“还有一味药,也很关键,叫霜融草。单独吃没事,可要是和川芎混在一起,会吃死人的。”
她顿了顿。
“四物汤里,正好就有川芎。”
卢樱的眉头动了动。
“你是说,江姨当时开的方子....”
“没错。是四物汤,而川芎是其中的主药。如果有人在药里掺了霜融草,就能做到。而且两者长得极像,极难分辨。”
卢樱沉默了一会儿。
“那证据呢?”
陈芝婷摇摇头。
“没有。药渣熬烂了,什么都看不出来。钱府上下,再加上药铺的掌柜,我都去调查过了,嘴全都严的很,什么都不肯说。现在,还有个人证很关键,是个叫青禾的小丫鬟,当时伺候钱柳氏的,事发后没几天就被撵出去了,现在已经三个月了,不知去向。”
说到这儿,她右手的食指用力地扣在拇指的指腹上。
卢樱接口道,“所以,真相其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不错,现在不是没有真相,”陈芝婷说,“是没有铁证。”
还是死局。
两人再度陷入无言。
山风此刻吹得没那么劲了,只有月影婆娑,在这块空地上荡来荡去。
卢樱率先打破这层沉默。
“陈大人,我问你一件事。”
陈芝婷看着她。
“如果你在查的案子,案犯出了点岔子.......”卢樱说,“皇上会责罚你吗?”
陈芝婷眉心一跳,盯着卢樱。
“什么意思?”
卢樱没有回答,只是扭过头,避开了陈芝婷的视线。
月光打在她脸上,投下陈芝婷看不清楚的暗影。
“我知道陈大人是从小就在皇上身边的,如果是你......皇上应该不忍心太责罚,是吗。”
“你想劫狱?”
卢樱没出声。
那就是默认了。
陈芝婷站了起来。
卢樱还是没看她,咬着嘴唇,凝神听着山谷间微弱的风声。
“那之后呢?”陈芝婷问,“你把她们带出去,你自己怎么办?”
卢樱低下头。
“你都没想过吗!”
“想过。”
卢樱突然回头看着她,眼底的那抹光亮让陈芝婷有一瞬的晃神。
“想过几百遍了,所以才问你这句话。”
她望着陈芝婷憔悴的脸庞,又扭过头去,把歉意和不忍压在眼底。
“江姨的身子,等不起你们的铁证了。”
陈芝婷想说点什么,可是,她也不知道她究竟还能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看谁。
过了很久,卢樱说下山吧。
她走到陈芝婷身边,弯腰拾起石头上那件外袍,抖了抖,披回身上。
“跟在我后面走,这山我比较熟。”
她没敢再看陈芝婷,转身就往山下走。
陈芝婷依言跟在她身后。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下一下,踩在杂草上。
到得山脚,两人看见陈芝婷的马拴在一棵老树上,正低头啃着杂草。
陈芝婷走过去解开缰绳,寻着卢樱的马。
“你的呢?栓在哪里了?”
“我没骑马,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