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如何称呼？”九章问道。

前方领路的绿袍小官忙说不敢，“下官姓华，单名一‘莱’字，任刑部员外郎。”

九章听出他有些紧张，想必她断人胡须之事定然早已传开，便打趣道：“华大人莫要害怕，本督监不吃人。”

华莱忙用袖角擦了擦额间虚汗，“下官不怕。”

九章笑了笑，突然那唇角又垮下去，吓得华莱心头猛地一慌，脚下一绊，直接飞出去。幸好一旁的赵煦出手极快，一个箭步提住他衣领子，这才没摔个狗吃屎。

华莱心有余悸，更不敢有丝毫隐瞒，“督监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员外郎从六品，到底是屈才了。”九章让任俊扶起那瑟缩着跪在地上的华莱，“吾观你天庭饱满，地阔方圆，合该是官运亨通之相。想来定是缺一番境遇，相逢即是有缘，吾送你一番前尘如何？”

华莱一听，犹如仙乐入耳，灵体通透。立马推开任俊，脑袋磕在地上，满含热泪，“华莱叩谢王女点拨提拔之恩。”

一旁的陈旭瞪大双眼，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不真切。员外郎，即便是个从六品，那也是大雍正官。王女只是三言两语便将其忽悠了？

陈旭转头看向任俊，后者却抬头望天。不敢直视自家少主那演技，眼还瞎着了，什么天庭饱满、地阔方圆，那得摸骨知道吗？这姓华的莫非真的是脑子不好使？那他要不要也努力努力，去考学，有朝一日为官做宰，少主也不用这般辛劳。

九章若是知道任俊心中所想，定赏他十七八个脑瓜崩。这官岂是人人都能当的？这华莱便是之前长吁短叹，害怕被贬的那位。若是只是心忧官运，九章亦是看不上的。当听到他将提审薛姨之事摸得七七八八，便知此人有往上爬的野心。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充作一回伯乐也为不可。

“我这一计非寻常人使得，端是有大毅力者，能屏蔽外物，且坚定信念，方能成功。”九章先把困难提出来，“若是能成，自然是功成名就，连升几阶。若是不能成，怕是众矢之的。你且好生想想，此番先带我去见严大人。”

华莱一愣，忙起身带路。

一路过去，不少路过的刑部官员侧目。心头不经纳罕：还真的来了？这方向……莫非……

严疏的屋子因放着重要文书、关键证物，向来紧闭，即便是有人来禀，亦是隔着门户回话。实在要当面聊，那也是严疏合上窗枢门户，落了锁在偏厅见客。

华莱向替严疏整理案牍的胥吏耳语，面色急切，“来的是宋王女，圣上钦定的督监，速速通禀严大人，怠慢不得。”

胥吏一懵，瞥了眼那瞎眼的女子，却被赵煦一瞪，速速收回目光，忙拱手行礼，硬着头皮道：“还请贵人移步偏厅，小的这就去请我家大人。”

华莱顿时觉得不好，这又要等到何时。任俊见去偏厅的路上，华员外郎神情紧张，不由私下小声询问：“可是刚才那胥吏有何不妥？”

华莱不敢直面告诉王女，倒是对王女颇为信赖的小厮没什么顾及，“这严大人极重礼教，我担心咱们有的等了。”

任俊眉头一拧，追问道：“礼教？咱们很失礼吗？”

华莱想了想，还是小声附耳窃语：“听闻严大人教女极严，出门子前从未让女儿离开绣楼半步。”

任俊张大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这不就是半个海瑞嘛！但少主说，海瑞多半是被人造谣，也不知道这位严大人会不会也是造谣。长大后，他外出多了，有时候同旁人聊起这个故事，却发现无人知道少主口中的名臣海瑞。如今想来，这世间名臣没见几个，暗地里的“糟粕海瑞”却是不少。

九章耳朵不瞎，自然听个清楚。

反正无事，她便让任俊搬了张椅子，就搁在严侍郎理事屋子前，一边品茗，一边听那些个小官同严疏汇报案情。偶尔遇到那小官提问解决之法或是不解之处，严侍郎不是怒斥，就是责难，发还重审时，言语满是孤傲不屑。

一时没忍住，她出言指点，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凡事提点必直切要害，或是一个小思路使得小官醍醐灌顶，道谢不迭。“多谢桓督监。”

当真是把督监一职做的有模有样，里头的严侍郎咬牙切齿。

华莱见王女点拨之间倾囊相授，就连生僻刑名律法、仵作查验细论起来亦头头是道，心中已是全然信服。或许，他真能博得一番前程。

九章嘴角微微上扬，从袖中递给他一副锦囊。

“勉之，本督监看好你。待事成，有一礼物赠你。”

华莱为官近十载，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赏识，顿时泪眼婆娑，恨不得当即磕头拜师。

任俊嘴角一抽，以少主眦睚必报的性子，这大理寺怕是要遭。又瞧了瞧那紧闭的屋子，还有愈发急躁的声音，这要遭的怕是不止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