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白溯真认真瞧了片刻，随即略带迟疑地摇了摇头：“认不得，我不过是个内宅的小男子，侥幸识得些草药，这些花儿朵儿却是不知道。”他依偎着许仙：“还请妻主赐教啊。”

白溯情在后头看着哥哥一门心思地伏低做小，只为了熨帖许仙那颗“大女人”的心。

他几步走上去，正正挡在两人中间，回头对许仙道：“这花叫碧桃，结的果子又酸又小，没人吃。种在堤上只为了好看——其实没用。”

许仙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伸手去拍他的头：“小情这张嘴，真是让人又爱又怕。太聪明了，将来谁娶了你，可怎么得了？”

白溯情皱眉躲开他的手，不知为何，下意识般往白溯真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对方正木然地看着自己。

一瞬间，仿若教人五内空空。

片刻，白溯真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递到白溯情手里：“你若觉得无趣，便自己去玩罢，前面有个茶摊，我和娘子去坐坐，吃碗茶。”

雪花白银，凉沁沁的，和手中温度融为一体——这是要支开自己。

可为了什么呢？

只缘他打搅了他的好戏？

好，他走就是。

白溯情攥着那银子，转身便走。

身后许仙的声音追上来：“小情怎么走了？这堤上人多，万一走散了——”

白溯情心中半点不领这份情，他和哥哥本应亲密无间，如今却多了她横亘中间。

“让他去。”白溯真的声音。“他成日跟着咱们，早闷坏了。这会有银子在手，正巴不得自己去玩耍呢。”

堤上人密，他便往岔路里去。沿河一带，飞花深处，倒清静些。

细碎的花瓣拂过白溯情的肩头、衣摆，又悠悠地落向地面。他在漫天花影里走着，眉目清冷，似不沾一丝烟火。

迎面过来的女子，见了，目光无一不黏过去。

有那色胆包天的，脚下已朝这边拐过来，只是那人还未来得及近身——忽地脚下一滑，哎呦一声，跌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时满脸泥印，围观的已笑成一片。

这番丑态亦不能让白溯情一笑，仍旧沉溺在茫茫思绪之中。

日头西斜。

暮色先是从天边漫过来，染得河面一片橘红。渐渐地，那红褪下去，紫的灰的涌上来，天暗了。

堤上却热闹起来。

桅子灯高低错落，竹骨纱衣，酒旗招摇，茶幡飘拂，画舫里传出丝竹声，软软地飘在水面上。笑语喧阗，比白日更稠。

白溯情也不辨方向，由着脚步带他，恍惚间抬起头，已在一巷之中。

巷口挂着一串红灯笼，照得地上湿漉漉的，像是泼了胭脂。有歌声从里头飘出来，混着酒气。

无牌无匾，一道朱漆门半掩。

他心念一动，隐了身形，循着歌声往里走。

里头别有洞天。

灯火通明，满堂春色。

正堂里鼓乐喧天，一队舞姬正在献艺。红裙翻飞，金钗摇晃，腰肢扭动。丝竹声急一阵缓一阵，她们旋一阵停一阵。

脂粉香，酒气，汗味，混成一片，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两旁阁子里，人影绰绰。

——原是一处烟月作坊。

白溯情顿觉无趣，正欲抽身离去，忽闻一阵切切哭声。

本以为不过是行院里小倌恩客那些事，可透过门看去，里头是两个男子，一坐一跪。

坐着的一身薄衫，衣襟半敞，毋庸置疑，是个粉头，跪着的却整齐地很，像是哪家正经夫郎。

这倒有些意思。

跪在下首地开口：“你比我高明许多，求求你，放过她罢。”

另一人道：“好哥哥，你日日来，搅得我生意都难做。我才该求求你，放过我罢。”

下首之人从怀中掏出一只金簪，好精巧，簪头錾成两朵并蒂莲，他半哄半逼：“只要你应允，我再也不来。”

那粉头轻叹一身，似被磨得没法子，无奈一笑。

“哥哥，”他道：“你真傻，何必一口咬定是我不放过你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