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些时日，许仙刑满释放。

白溯真便与她商议：“娘子此番虽是有冤情在，但恐也难再回去帮工了，另一则，有了这事，我也不愿留在杭州。”

许仙握住他的手，道：“真郎不必忧心。我在苏州这一年，人地两熟，倒也惯了。不如咱们就在此处安家成亲。我虽无大本事，但好歹在药铺做过几年，寻个差事养活你们兄弟二人，总还是能的。往后清茶淡饭，只要真娘不嫌弃，我必定尽心竭力，待你们好。”

一番话，倒是让白溯情意外，这许仙倒还有几分骨气。

白溯真听了，更是高兴，低下头，似羞似喜，柔声道：“不瞒娘子，我从前在家时，也随长辈看过几本医书，略通些药理。若是娘子不嫌，我倒是有一处铺面，就在观前街，原是家中旧产，改一改，开间药铺倒也使得。”

许仙闻言大喜，连声道：“当真？那可太好了！真娘竟有这般家底，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这般一来，再没什么好顾虑的。

不消月余，二人择吉日拜了天地，终是成了真妻夫，又将生药铺开张，取名“保安堂”。许仙只道是苦尽甘来。

青、白二蛇修行，本就是走的正道，这药店，并不是完全为营利挣钱的，真正意思，还在救人。

白溯真也不怕累，一日间，都是随到随看。这样施诊治好的人，不可数计。

这般过了三四个月，街坊邻里都念他的好，逢人便说保安堂那位生如天仙，医术高明，是菩萨转世。话传开了，便有人凑钱，做了一块匾，敲锣打鼓地送过来。

红木底，洒金字，上书“济世为怀”四个大字。

许仙自是与有荣焉。

白溯真更忙了。

药炉里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裹着她素白的衣衫，她在人群里穿梭，雾气时散时聚，把她整个人笼在氤氲里。

烟火一层层浸进去，把那点清清凉凉的妖气蒸腾开，直至淡地几不可察。

白溯情就这样端详他好一阵，忽的得到了一个结论——哥哥越来越像个人了。

这样清甜如桂花糖水的日子里，许仙也真像口中说的好妻主。

但，她凭什么不好呢？白溯真奉上一切，让他什么都有了，不辩真假的体贴爱护，甚至好过对待自己。

倘若他是许仙，一个凡世间最普通不过的女子，此时此刻怕是心甘情愿将一颗真心掏出，双手奉上。

然而，一条蛇终究是一条蛇，哪怕侥幸成了人，潜移默化中，雄蛇又成了男人。

一个男人太过聪慧能干，又配的一个小妻子，渐渐地，自然有“好话”传到女人耳朵里。

白溯情对此又是不解，一群人凑在一处，交换几句他人的闲话，就能叫让自己快活，而又能让他人怨怼？

白溯情羡慕这种轻易而得快活，又在看见许仙因此向白溯真吐露不满和烦闷时，感到难抑的愤恨。

为了许仙这点不痛快，白溯竟真决心要离了保安堂，待着家中，只操劳许仙一人的三餐菜式、四季衣物。

白溯情终于是忍不住了：“哥哥，你还没有看透女子吗？今日因为你的能干而不满，明日也定会因为你的贤惠觉不够。”

他固然比白溯真少了五百年的道行，但又在某些地方天然生出来一份敏锐。

白溯真一怔，看他，见对方浑身仍是清凌凌、刺人、丝毫不减的妖气，瞬间又放下了心：“你不懂，我们的眼睛常常只能看见一片天地的景色，我知道他听进去了那些风言风语，可你不知道，他同我说，是怕我太操劳，累坏了身子，应当回到家中。”

白溯情竟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甘之如饴的甜蜜，多么荒谬！

究竟是得到真心，还是先失去真心。

人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妖百转千翻，却只修出一颗实心肉。

好罢，大约也只有人亲自将眼前这番景色捧到白溯真跟前。

白溯真脚踏实地做起了夫郎，岁时有序，迎来送往，处处妥帖。在白溯情目所不能及之处，甚至与杭州的兄嫂通了音信。亲疏远近，无不得其欢心。

又是四月天，这样好的时节里，白溯真自要安排一场游乐。

山塘街，白公堤。

这堤是白乐天在苏州时所筑，前人栽柳后人荫，如今已是姑苏第一热闹去处。此间时候，堤上桃花未尽，堤下画舫往来，两岸酒旗茶幡，次第相接。

白溯真挽着许仙走在堤上，他依旧是一身素白，却给许仙选了一件藕色春衫。身后几步跟着白溯情。

“郎君，”许仙指着堤边的柳，“听说这堤是你本家修的？”

白溯真掩唇一笑：“白乐天是白乐天，我是我。隔着几百年呢。”

“那也是同姓。”许仙道：“五百年前是一家。”

“我说不过娘子。”

许仙受用于白溯真这副小郎君的模样，指着堤边的桃花道：“郎君你瞧，这花开得多好。”

白溯真顺着他所指望去：“是很好呀。”

许仙故弄玄虚地一笑，卖弄起来：“郎君可知这是哪一种桃花？”

自然知道，实际上，不仅他知道，哥哥更和白乐天的祖宗是一辈的呢。白溯情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