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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生辰朝贺毕,赐宴于东宫偏殿。两侧分设男席与女席。男宾在东,女眷在西,中间虽隔几扇屏风,但举目可望。
钟苓宜被引到西边女眷席上,挨着太子妃右手下首坐了。她抬眼往东边望去,隔着几扇屏风,只见谢琰嘴角微扬,正跟几个世家子弟说笑。
她懒懒地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叹气。这王妃的位子瞧着光鲜,实实不是好当的。整日里那些繁文缛节,哪一样也少不得,连坐也不得安生。她如今眼巴巴地盼着赶紧过年,等开了春,便可跟着谢琰往那平陵封地去了。到那时天高皇帝远,谁还管得着她?她便……
她这般想着,嘴角便不由得微微翘了起来。
正美着哩,忽觉一阵清冷香风飘过来,沁人心脾。她微微一怔,偏首去瞧,只见一个清雅幽娴的女子,身穿青织兰裙,体态轻盈地在她右边坐下了。
钟苓宜瞧见那女子的正脸,不由睁大了眼。
好个不俗不媚的姑娘!
她目不转睛地瞧着,只见那女子眉似远山,眼如秋水,似一朵盛开的幽兰,态度从容,叫人挪不开眼去。她忽地想起母亲钱氏素日里总爱说大家闺秀该有大家闺秀的做派,要她学这学那,如今见了这位,便道只怕母亲心里头想让她成为的,便是这般模样的女子罢。
那女子见有人望她,便抬起眼来,温柔地朝这边一看,认出是宁王妃,便端端正正地转过身来,含笑行了一礼,口里道:“见过宁王妃。”
钟苓宜回过神儿来,热情冲她摆摆手,笑道:“快别多礼,不知这位姑娘是……”
那女子言笑自若道:“回宁王妃,小女子姓闻,唤作兰音。家父在秘书监上做官。”
钟苓宜平素里满心满脑只装着她那二哥哥,南都城的闺秀们,是一个也不认得。便点点头笑笑,又问了她生辰,才知两个人竟是同年同月生的,只闻兰音比她小了几日。
“闻姑娘,你可莫要怪我孤陋寡闻,我素日里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钟苓宜说起这话也是脸不红心不跳,明明她是个连边关都闯过的,“南都城的姐妹们,是大半不认得。今儿个能结识你,倒是有缘。”
闻兰音听了,忙笑着摆手道:“王妃可别这般说,真真折煞兰音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是投缘。钟苓宜问她家中可有兄弟姊妹,她回说有个妹妹。又问她在家里都做些什么,闻兰音便道:“不过是读书写字,抚琴刺绣,胡乱打发日子罢了。”钟苓宜又问会绣什么,闻兰音便说了几样。听得钟苓宜啧啧直咂舌,心里暗道这姑娘可真是样样来得,不像自己,绣个鸭子都费劲。
殿外钟鼓之声传来,是戏要开场了。两人便收了话头,笑着各自坐正了身子。
钟苓宜坐定了,又忍不住偷偷拿眼觑那闻兰音。只见她腰背挺直,两手搁在膝上,好生端庄娴雅。她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又想起母亲钱氏的期望,可她钟苓宜这辈子,只怕是成不了那样的人了。
酒过三巡,殿里渐渐活泛起来。太子妃陈氏端坐在上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默不作声往下面女眷席上扫了一圈。扫到那闻兰音时,目光便一沉。
那丫头端坐在席间,一袭淡雅兰色,偏偏叫人一眼就瞧见了。陈氏气恨恨的,便偏过头朝自己左边下首的厉王妃徐氏递了个眼色。
厉王妃素日与太子妃交好,这会接了那眼色,便搁下酒盏朗声笑道:“只喝酒怪没趣儿的。在座的姐姐妹妹们,谁个会弹琴的?快大大方方露一手儿,叫咱们听听,也添几分雅兴。”
一席话引得众女子纷纷望去。
那明媱县主原是个嘴快的,立时接上话茬儿,笑嘻嘻地道:“要说这抚琴的能耐,满南都城除了闻家大小姐,谁还赶得上?闻姐姐,你可别藏着掖着了,快给咱们露一手儿罢!”
众女子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闻兰音身上。那眼神里头有羡慕的,有眼红的,也有那擎等着看热闹的。
钟苓宜坐在闻兰音旁边,听这话便一脸欢喜地转过头去瞧她。谁知这一瞧,却见闻兰音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她一怔,忽想起二哥哥从前再三嘱咐她的话。说女子的名节最是要紧的,万万不可叫人轻贱了去。
如今这太子的生辰宴,殿里头献艺的都是些歌姬舞姬,那是供人取乐的。这些女子忽然撺掇着闻姑娘弹琴,面上是夸她才艺,实则就是要作践她的脸面。堂堂秘书监的未出阁嫡女,竟要跟那起子歌姬一般当众表演,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钟苓宜虽一向瞧不上这些个鬼祟勾当,可这里头的道道她却没有不晓得的,只是素日里懒得上心罢了。今儿个见闻兰音这般被人欺负,心里头便有些义愤填膺。
东边男席上,谢琰端着酒盏,不动声色瞧着那边女席的热闹。虽隔得远听不清,可一搭眼便知是怎么回事。他用胳膊肘轻轻一拐身旁静静坐着的邵平衷。
邵平衷转过一张清隽的脸来,微微蹙眉,无声询问。
谢琰用只他二人听得的声音道:“松年,听说了么。”
“何事。”邵平衷侧耳听着,目光不自觉往那女席上移去,正瞧见一个兰色背影袅袅婷婷地站起身来回话。
谢琰神色慵懒地呷了口酒,眼风往谢璋那边一扫。只见太子正与几个官员高谈阔论,满脸红光,好不得意。
“太子有意纳闻峘嫡女做侧妃。”谢琰慢腾腾地道。
邵平衷点点头,眉梢微微一挑,倒也不见多少惊讶,只淡淡道:“所以呢?”
谢琰眼梢上挑,眉峰却冷漠压下道:“闻峘那个老东西,这几日早朝上屡屡挑我的刺儿,原来是寻着了称心如意的靠山。本王偏不叫他如意!”
邵平衷听了,也端起酒盏来呷了一口,语带讥诮:“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还能横插一杠子不成?再说了,你才刚娶了一位王妃呢。”
谢琰嗤笑一声,转过脸来,一双桃花眼里满是鬼算计:“是时候瞧瞧你对我的忠心了。”
邵平衷没奈何地斜他一眼,嘴里嫌弃道:“劝你打消……”
“怎么,”谢琰坏坏一笑,偏要摇摇头气他,“你不喜欢闻兰音那等样的?这南都城里,再找不出比她更齐整的了……”
话到半截,后半句便咽了回去,眼前忽然浮起另一张脸来。
娇憨并明媚,含羞又带怯,霸道且无礼。
他举着酒盏,怔了半晌。
“劝你还是别急着乱点鸳鸯谱了,”邵平衷清清嗓子,“你后院起火了。”
谢琰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脸去,往那女眷席上一望。只见他那好王妃倏地站起身来,也不知要做什么。
谢琰缓缓拱起眉峰。
这丫头又要闹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