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这几日我在书房歇着,你早些安置罢。”
“呜呜呜……”身后传来压抑着的可怜巴巴的哭声。
外面候着的沁绿见谢琰黑脸走了,正一头雾水,忙不迭地钻进屋里来。
只见钟苓宜正拿帕子捂着脸嘤嘤地哭,好不伤心。沁绿不知端的,急忙上前安抚,刚伸手扯下帕子,不防钟苓宜一张脸涨得通红,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她爽朗地大笑起来,“沁绿姐姐,你可瞧见方才那谢琰脸上那副活像吞了苍蝇的嘴脸?哈哈哈——”
吓得沁绿慌忙去捂她的嘴,口里嚷道:“我的小祖宗!这话也是浑说的!”
……
自打那日泼茶撕画之后,钟苓宜倒过了几日安生日子。她一人躺着宽绰大床,四仰八叉地霸了好几夜,那叫一个自在活神仙!可见谢琰是真被她气着了,一连几日不曾露脸,也不知躲到哪生闷气去了。钟苓宜也乐得清静,每日吃吃喝喝,倒也逍遥快活。
时光流水般来到腊月二十二日,这好日子就算暂到了头。
这一日正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宴,二人要进宫去贺寿。钟苓宜一早就被沁绿从热被窝里薅将出来,不消一炷香工夫,镜子里那人便乌云巧梳,打扮得轻盈可爱。
钟苓宜先去了车里等着。车帘子一掀,谢琰弯腰进来,那身湖蓝圆领袍衬得他越发丰姿俊雅,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
“夫君。”钟苓宜笑嘻嘻的,甜甜地叫了一声。
谢琰只略点了点头,便撩起袍子坐到另一头,阖上眼闭目养神。端的正襟危坐,神色肃然。
一副别跟我说话,本王不想理你的傲慢模样。
钟苓宜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斜眼睨着对面那位闭目养神的爷。片刻对着他无声地做了个鬼脸,朝他略略略了几下。末了还不解恨,又攥起拳头朝他虚虚地挥了几下,恨不得真擂在他那张冷脸上。
她正挥得上劲儿,谢琰忽睁开眼来。钟苓宜赶紧把手往发髻上一拢,嘀咕道:“这沁绿是怎么簪的头?钗子都快掉了……”
谢琰淡淡扫她一眼,也没言语,又阖上眼。
沁绿在外头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
……
马车照例停在东华门外。二人行至东宫外,一尖嘴猴腮的官儿正扯着嗓子吆喝:“仔细着些!慢着点儿抬!磕坏了仔细你们的皮!”那几个仆役抬着几扇屏风,战战兢兢的,一气儿往那守在门外清点的礼部仪制司主事跟前送去。
谢琰瞧了眼,嘴角微微一扯,只抬脚缓步上前。
“陈大人好大的手笔。”他神色自若,腔调温和,“这屏风瞧着像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做成的。”
那陈大人听见这话,忙不迭地回过头来,见是谢琰,顿时满面堆笑,急急迎上前来叉手行礼,满脸谄笑地道:“宁王殿下好眼力!这屏风实实在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钟苓宜跟在谢琰后头,好奇地扫了那屏风一眼。一股气味飘过来,有点像是禅香,说不上来怪怪的。
谢琰神情如旧,只拿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瞅着那屏风。陈经俞见他这般目不转睛,心里头便活泛开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往前凑了半步,压声巴结道:“宁王殿下若是也喜欢,下官那里还有些楠木料,回头再给殿下做几扇送去……”
话未听完谢琰便摆摆手,笑着截住他:“陈大人的美意,本王心领了。只是你当知本王素日里只爱清简,那些花里胡哨的金贵物什,实实消受不起。”
他挑眉背着手又闲话道:“倒是太子哥哥近来忙着监工那崇觉寺,听说他把采买木料的差事,交给了陈大人你——”
话到这儿又停住了,他只拿眼扫向陈经俞,似笑非笑的,恁地让人心里发毛。
陈经俞脸上那笑当下便冻住了,只眨巴眨巴眼,没敢接话茬。
谢琰见他这般惊弓之鸟似的,便慵懒一笑,伸出手来在他肩头上轻轻叩了叩。
“依本王看来,若是那崇觉寺的大梁用的便是这屏风的木料,那便好得很了。陈大人真不愧是太子哥哥的左膀右臂啊。”
陈经俞听了这话,只得呵呵干笑了两声,拿袖子抹了抹额上的冷汗,结结巴巴地道:“殿下说笑了。这……这屏风确是与那崇觉寺的木料是一批,不过是下官自己掏了腰包,使银子做的……”
谢琰只笑笑,姿态闲适地甩袖走开。钟苓宜跟在后头,看得云里雾里的,不知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二人刚拐过一棵老粗的银杏树,忽听后头有人高声喊道:“宁王殿下!”
谢琰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只见一男子气喘吁吁地提着袍角从后头赶来,正是那礼部尚书的公子任祥远。
他绕过树正要凑到谢琰跟前说话,冷不丁偏头一瞧,瞥见了一旁的钟苓宜,脸上的笑登时便僵住了。
原来适才有那棵大树遮着,他只瞧见谢琰一个人,没承想这位新王妃也在跟前。他一时尴尬,想看又不敢看。
这已是第二回凑近了瞧这位钟三姑娘,只见她生得跟画儿上的人儿一般,美得叫人挪不开眼。他心里头便不由得暗暗可惜,这般好模样,怎么偏偏就长了一口黑牙呢!
“见过宁王妃。”任祥远不敢忘了规矩,忙叉手行了一礼。
“免礼免礼。”钟苓宜见是他,忽地想起那日在曲池畔自己扮黑牙逗他的光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任祥远抬头疑惑地瞅了她一眼,蓦地瞪圆了眼珠子,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
只见那钟三姑娘笑靥如花,口如含贝,唇若涂朱,实在娇态可掬、天然多姿,哪里是什么乌牙老太。
任祥远只道是自己花了眼,忙不迭地拿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瞧,可不还是白的么!他张嘴瞪眼,活像白日里撞见了鬼。
谢琰立旁,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眉头微皱,神色不悦,又斜眼觑到笑得没规没矩的钟苓宜,一把攥住她手腕,拽着便往前走。
钟苓宜只得由他牵着往前去。只丢下任祥远一个人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他怔了半晌,左思右想,忽拍大腿,这才恍然大悟。
合着自己是被那丫头给耍了!
“嗨!”他恨恨地叹了一声,又是懊恼又是可惜。这般天仙似的人物,怎的偏偏就成了人家的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