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向晚,山雾从谷壑间漫了上来。
丝丝缕缕,轻软如纱,将蜿蜒山道裹进一片昏柔的凉意里。
雾珠沾在眉梢,微凉沁肤。风穿林莽而过,携着草木清苦与泥土湿腥,拂过漫山荒草,擦过低矮灌丛,只留下一片细碎连绵的轻响,在空寂山间缓缓漾开。
山道尽头,一方天然平缓的台地之上,云澜观静静坐落。
观宇不大,无飞檐翘角,无雕梁画栋,只以最朴素的姿态,隐在云雾深处,自带千年古建沉淀下来的沉厚与安宁。
青瓦层层叠叠,经长年风雨冲刷,边缘早已泛出浅淡的灰白,瓦棱之间,生着细密青苔,深绿浅褐交错,都是岁月留下的斑驳印记。
瓦角凝着雾露,缓缓滴落,砸在下方石阶之上,碎成一点微湿,轻细得几乎难以察觉。
院墙是大小不一的山石垒砌,石面粗糙,缝隙间缠绕着枯瘦藤蔓,点缀着几星不知名的野草,不修饰,不刻意,只一派天然本色。
正门是两扇老旧黑漆木门,木纹干涩开裂,边角略有磨损。门上铜环小巧,泛着一层淡淡的浅锈,无鲜亮漆色,无繁复纹饰,简净得近乎简陋,却偏偏透着一股安稳沉静的气息,让人一见便心下安定。
观内无香火缭绕,无钟磬相闻,更无往来游人、喧闹弟子。
唯有一位老者独居于此,朝看云雾起,暮伴山风眠,清寂得与世隔绝,自成一方小小天地。
张昊天僵立在观前石阶之下,指尖死死攥着那根半路捡来的枯木拐杖。
粗糙树皮抵在掌心,细小毛刺扎进指腹,清晰的涩疼传来。一用力,便在掌心硌出几道浅红印子。可这点疼,却怎么也压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紧张与惶恐。
三个月颠沛流离,近千里山路跋涉,他早已不复离家时的模样。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沾满尘土草屑,多处被山石树枝勾出细薄毛边。裤脚泥点斑驳,层层叠叠,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裸露在外的手腕、脚踝,新旧伤痕交错纵横,有的已经结痂,硬皮紧绷着肌肤,有的还泛着淡红,轻轻一碰便牵扯出细微痛感。脚底的老茧厚如铠甲,嵌着碎石,裂着血口,早已磨得麻木,只剩一片钝重的沉累。
一眼望去,便知这一路,是何等艰辛孤苦。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微微低头,一点点整理自己的仪容。
只想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太过狼狈唐突。
指尖微颤,轻轻捋平衣上褶皱,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又伸手扯正松垮的裤腰,俯身反复拍去鞋上泥尘细沙,沙粒簌簌滑落地面。连卷起的裤脚,都被他一点点小心翼翼捋直。
动作认真,卑微,又带着一丝近乎固执的体面。
可无论如何收拾,一路颠沛刻入骨血的疲惫、憔悴与不安,依旧清清楚楚写在眉眼之间,无从遮掩,也无法消解。
眉峰紧紧蹙起,眼睫急促轻颤,瞳仁绷得发紧,眼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怯意与惊惧。
唇色泛白,下颌线条绷得冷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浅,胸膛起伏微不可察。
他怕。
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唐突,就打碎这最后一线希望。
怕再一次迎来冰冷的拒绝,嫌恶的眼神,毫不留情的驱赶。
八座山门,八次闭门羹,冷眼、呵斥、鄙夷、漠然,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每回想一次,心头便紧一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便散一分。到最后,只剩下难以抑制的胆怯与不安。
观门半掩。
一道清瘦身影立在门内,抬手抵在木门之上,正要缓缓合拢,落闩歇息。
来人正是云澜观主。
年已八十八,鬓发如雪,收拾得干净齐整,以一支老旧光滑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角,添了几分温和的烟火气。
老者面容苍老,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刻满岁月风霜,眼角额间纹路深重,却不显丝毫颓靡,反倒透着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淡然与安稳。
一双眼眸清亮有神,不见半分浑浊,沉静如水,温和通透,自带慈悲宽厚之气。
身着一袭深蓝色道袍,布料寻常普通,却浆洗得平整干净,边角微微磨白,纤尘不染,无多余纹饰,简素利落。
身形枯瘦如竹,脊背却始终挺直,不佝不偻,独自守着这座千年小观,日复一日,清心度日,不问尘俗纷扰。
老者关门的动作骤然一顿。
肩线微微一凝,目光自然落向阶下,一眼便望见了那道满身尘伤、神色惶然的少年身影。
初见之际,他眼底极轻掠过一丝讶异,眉梢微抬,却无半分嫌恶、鄙夷、疏离,只持着一份寻常待客的平和沉静,缓缓收回推门的手,指节一点点松开。
他不知少年身有残缺,只当是远道而来的求道之人,语气平缓自然,轻声开口:
“施主远道而来,不知到此,所为何事?”
张昊天置身于永恒寂静之中。
世间万般声响,人声、风声、脚步声,全都被隔绝在无形屏障之外,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能死死盯住老者的唇形,目光分毫不敢移开,周身绷如拉满的弓弦,肩背僵硬,细微发颤。
眼瞳微微收缩,慌乱无措一点点爬满脸庞,睫毛不住轻抖,双唇无意识轻翕。
唇瓣干涩发白,他用尽全身力气,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过度紧张之下,大脑一片空白,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满腔执念,也无法做出半分回应,只僵立原地,手足无措,惶然如迷途稚子。
云澜观主见他久久不应,只怔怔凝望自己,先是微怔,随即轻轻蹙起眉头,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疑惑。
寻常人闻此问话,总会应声行礼,可眼前少年,始终沉默,只是眼神急切地盯着自己唇畔,神色茫然,异于常人。
他稍稍扬声,语气依旧平和温厚,再度缓缓重复:
“施主,你可有什么心愿,或是所求?”
可少年仍旧毫无反应。
目光死死黏在他唇边,瞳仁绷紧,满是拼命辨认的急切,依旧无声,无应,无动作。
刹那之间,老者眉头轻轻舒展。
心底骤然明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自喉间溢出。
温和眼底,瞬间漫开浓软怜惜,神色沉敛,满是悲悯不忍。
他一眼便已看透。
这孩子,听不见,也说不出。
是个自幼聋哑的苦命人。
孤身跋涉深山,满身伤痕疲惫,一路颠沛至此,不知受了多少冷落委屈,多少风霜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