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观的万丈石阶,早已被张昊天甩在群山深处。
那句“聋哑人也配听道”,依旧沉沉压在他的心口。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赤着布满新旧伤口的双脚,一步一步,向着更深、更荒、更无人问津的山野走去。
第二个月落幕,第三个月悄然而至。
前路愈发渺茫,像样的道观依旧难寻,可他没有停下。饿了,便啃野菜、嚼草根;渴了,便饮山涧冷水;疼了,便蜷在岩洞里硬扛。原先的鞋子彻底烂成碎布,他索性全程赤脚。碎石、枯枝、尖石在脚底留下层层叠叠的死皮、老茧、嵌进肉里的碎石屑、反复开裂又愈合的纹路——已经不怎么会疼了。
手机早已耗尽最后一丝电,变成一块冰冷黑砖,被他塞进背包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他失去了唯一的交流工具,只能靠眼神、手势、谦卑的姿态,在世间无声求生。
第三个月的路途,比前两个月更苦、更难、更绝望。而他求道的脚步,依旧未停。
这一路,他又陆续叩响了三座山门。算上此前五座,已是八座山门,八次被拒。
第六座·清风观,藏在半山云雾间。开门的道长只淡淡扫他一眼,摇了摇头:“道不传无根之人,亦不传残缺之身。”木门合上,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第七座·玄元观,建在崖边峭壁。观中道人眉头紧锁,满脸不耐:“我观清修之地,不收拖累山门之人。”他垂眸,默默退去。
第八座·无相禅院。
道门无路,他心中并非没有一丝动摇。世人皆言佛渡众生,慈悲为怀。既然道门不容,那佛门,未尝不是一丝渺茫生机。怀着这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他踏入了这片佛门地界。
山野更深处,人迹罕至。他赤脚踩在乱石嶙峋的山路,腹中饥饿如刀割,脚底的老茧被尖石硌得发白。忽然,前方云雾散开,一座佛门禅院静静立在山巅,飞檐鎏金,宝相庄严。香烟袅袅,钟磬隐隐,一派神圣气象。
这是他一路行来,规格最高、气势最盛的一座道场。
张昊天伫立良久,用最后一点力气,抚平身上的尘污与褶皱。哪怕衣衫褴褛、满身狼狈,他也不肯失了向道的最后一分恭敬。他赤着脚,一步一痛,攀上陡峭石阶,终于抵达禅院门前。
院门敞开,殿内正中,一尊如来金身巍然端坐,宝目低垂,俯瞰众生。一位住持模样的僧人立在像前,周身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神圣淡漠,仿佛天生凌驾凡俗之上。
张昊天听不见世间半点声响,却能清晰看懂对方唇齿开合的每一个字。他深深躬身,以最谦卑、最虔诚的姿态,求一线生机。
那僧人缓缓转过身,唇齿微动,字字落下。张昊天一字不差,尽数读在眼底。
“尔一介凡夫,六根残缺,聋哑蔽目,一身穷贱污浊,也敢踏入清净禅林,直面我佛如来?”
“你今生之苦,非是无辜,乃是前世罪孽滔天,恶贯满盈,方得此报应。聋哑,是佛罚;穷困,是天惩;流离,是你合该承受的宿命。”
“我佛慈悲,渡尽众生,却不渡你这种罪孽根植、污秽不堪之辈。你这种人,连跪在佛前焚香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求道、修行、改命?”
“滚出山门。莫要因你一身浊气,亵渎如来,玷污灵山法脉。”
字字诛心,句句神圣碾压。前七座道观,只是拒他于门外。这座禅院,是直接以“如来正法”之名,彻底否定他存在的意义。
便在同一瞬。灵山深处,闭关静坐的如来,指尖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只一瞬,转瞬即逝,无从追溯,亦无人知晓。
禅院内。张昊天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抠进掌心。
原来连佛门,也不是希望。而是更深、更狠、更神圣的羞辱。
没有抬头,没有辩解,没有泪水,没有嘶吼。只有背脊一点点绷直,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铁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