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图什么?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他没回答。他图什么?他什么也不图。他只想让先生活着。先生活着,就会写词。先生写词,他就能抄。他抄了三年,抄了上百首。够了。
刀落下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是那首词:“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他没念出声,只是在心里念。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霍青折磨了他三天三夜。第一天,问他沈寒秋在哪。他说不知道。第二天,问他密档在哪。他说不知道。第三天,问他沈念的后人在哪。他还是说不知道。
霍青看着他,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活着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霍青。嘴角全是血,眼睛肿了,看不太清。“我活着,先生就能活。”
霍青不笑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叫什么?”
“柳逸。”
“柳逸。沈寒秋不会记得你。”
他笑了。“我记得先生就行。”
霍青走了。门关上,屋里黑了。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想起石湖庄后面的那条河,沈寒秋有时候会去那里钓鱼。他站在远处看着,不敢走近。先生钓到鱼会笑,笑的时候很好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首词,还是那首。“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一百遍的时候,他笑了。他终于为先生做了一件事。先生会不会记得他?也许不会。但他记得先生就够了。
沈寒秋晚年坐在青萝的坟前,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很多名字。慕容珮、青萝、铁骊、素叶、阿九、谢云壑、老梅。他刻了很久,刻得很慢,每个字都要刻很多刀。
刻完最后一个名字,他停下来。看着那排名字,忽然想起一个人。柳逸。那个总是站在梅林外面看他窗户的年轻人。他追了他三年,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欠的太多了,不敢再欠。
他拿起刀,在木板上刻下两个字:柳逸。刻完,他把木板放在青萝的坟前。风吹过来,梅花落了一地。他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八百年后,苏念秋站在石湖庄的纪念馆里,看着那块木板。木板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她一个一个地念:慕容珮、青萝、铁骊、素叶、柳逸、阿九、谢云壑、老梅。
念到“柳逸”的时候,她停下来。她知道这个名字。古代线里写过,柳逸冒充沈寒秋引开追兵,被霍青杀了。她一直以为沈寒秋不记得他。但他记得。他把他的名字刻在了木板上,和慕容珮、青萝刻在一起。
她站在玻璃柜前,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纪念馆。江听潮在门口等她。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念秋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梅林。梅花还没开,树枝光秃秃的。
“他记得。沈寒秋记得他。”
江听潮没说话。苏念秋走下台阶,往梅林的方向走。
“去哪?”
“去梅林。看看那扇窗户还在不在。”
“什么窗户?”
“沈寒秋的窗户。柳逸站了三年的地方。”
江听潮跟在后面,没再说话。两人走进梅林,风吹过来,树枝咔咔响。苏念秋站在一棵梅树下面,抬头看。什么也看不见。墙已经倒了,屋子已经没了。八百年了,什么都没留下。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在这里站了三年。看着那扇窗户,等着灯灭。灯灭了,他就走。第二天再来。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她裹紧了衣服,转身。
“走吧。”
“去哪?”
“回家。”
两人走出梅林。身后,树枝还在响,像是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