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卿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昭蘅。”他叫了一声。

“嗯。”

沈云卿忽然问，“谢无咎……他在吗？”

“在，在大殿里。”

沈云卿沉默了一会，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昭蘅跟在他后面，没有靠近，远远地站在大殿门口。

沈云卿走进大殿，谢无咎正靠在柱子上看石头练剑。听见脚步声，他朝石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出去。

石头乖乖出去。

沈云卿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远。

“谢无咎……抱歉，这么多年误会你了。”

谢无咎看着他，表情平淡，“你不用道歉的。”

谢无咎靠在柱子上，看着沈云卿，“那件事你又不知情。”

“这些年来，我带着云海剑宗的人到处搜你，围剿你，差点把你逼死。你受了那么多伤，好几次都差点死了，都是因为我。我……对不起。”

不管谢无咎在不在意，沈云卿心里是过不去的。

“五大宗门都在追杀我，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不用道歉。”谢无咎扯了个笑，似是嘲讽，“再说了，就算我没杀你师父，结局依旧也不会改变。”

是啊，就算没有许怀山那件事，他沈云卿照样会追杀谢无咎。

二人立场不同，一个是云海剑宗的大师兄，一个是人人喊打的魔头，正邪不两立。

沈云卿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一场笑话。

他从小灌输的就是正邪不两立的思想，即便有没有师父这一层面的原因，他依旧会追杀谢无咎。

就算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他能公开说“我师父是恶人，谢无咎杀他是对的”吗？

不能。师父养他教他，给他一切，他不能背叛师父，哪怕师父是个恶人，对他而言，师父永远是师父。

师父已经死了，哪怕师父他做了这些恶事，沈云卿也不能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

那可是教他养他的师父啊，他怎能在他死后的十多年后让他背上骂名啊！

沈云卿做不到，所以他选择沉默。

最后只能又说了句“抱歉”才转身走了。

昭蘅看着沈云卿的背影，她想起了大家对沈云卿的评价，天之骄子，正人君子，修仙界年轻一代的楷模，可也就是这样的人，最容易钻牛角尖。

她走进大殿，坐在谢无咎身旁，“你说沈云卿今后会振作起来吗？”

谢无咎毫不犹豫道：“会。他不是软弱的人，他只是需要时间。”

昭蘅想想也是，能成为修仙界年轻一代魁首的人，又岂会是那种一蹶不振的懦夫。

二十多年的信仰一夜间崩塌，换谁都得缓一缓，他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事情。

沈云卿从大殿出来，没有回偏殿，而是独自找了块没人的地坐下，独自消化这几天的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第一次带他出门历练，两个人坐在山顶上，师父指着远处的群山说：“云卿，你看这天地多大，我们修行之人，要心怀天下。”

那时候他觉得师父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觉得他这辈子只要照着师父说的去做，就不会错。

现在他知道了真相，师父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那个教他“心怀天下”的人，屠过村子，灭过满门。

他教给自己的那些道理，师父自己一条都没做到。

还有云海剑宗，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他以为是正道之首、天下楷模的地方。

宗主虞溪是个伪君子，几个长老各怀鬼胎，争权夺利，那些他曾经尊敬的师长、信任的同门，一个个都在他面前露出了另一副面孔。

忽然之间，他从小到大信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一夜之间全碎了，拼不回去了。

沈云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信什么。

师父是假的，宗门是假的，正道是假的，他这二十多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可他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恨师父？师父养他教他，给他一切，对他而言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恨虞溪？虞溪是宗主，是长辈，他从小看着他长大，叫他师叔，他对他有敬畏，有感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

还是恨那些长老？他们各怀鬼胎，争权夺利，但他们也没有害过他，反而对他多有提携。

到最后，沈云卿谁都恨不起来，他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太傻，太天真。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大哭了一场。

发泄完情绪后，沈云卿伸手擦了擦脸，手背上是湿的，袖子也是湿的。

他把眼泪擦干，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酸涩往下压了压。哭完了，脑子里反而清醒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乱的线团。

沈云卿又开始想今后该怎么办，他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躲在别人身后。